江晚棠是被冷醒的。
石室里那盏暗红色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面黑石壁吸走了所有温度，冷气从地面往上渗。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玄色衣物，发现指尖冻得发白。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脖子上的指印还在，按下去隐隐地跳着疼。
“……没死。”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石室里撞了个回音。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腿不软了，头不晕了，胃里空得咕咕叫。她走到石门边，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行吧。硬的不行。”
她退后两步，环顾四周。石室不大，除了兽皮褥子和那叠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踩着墙根走了一圈，手指敲敲打打，最后在墙角一块凸起的石砖上停住了。那块砖的缝隙比别的宽一点，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她蹲下来，指尖抠进缝里，用力往外掰。
砖松动了。吱嘎一声，被她从墙壁里抽出来。后面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风从通道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灰冷的气味。
“……救命通道？”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风是流动的，说明有出口。
她回头看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一眼，心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墨渊昨晚来过，但没进来。他站在门外又走了。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古怪——一个下令全修真界追杀她的魔尊，放着她不管还给她送衣服盖。虽然衣服是扔在墙角叠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墙壁粗糙，石屑蹭着她的肩膀和小臂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她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挪，脚尖点着地面试探着往前，膝盖在拐弯处磕了好几次。
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开始变宽，从侧身挤到可以弯腰走，再到可以直着身走。冷风越来越强，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草腥味越来越浓。
前方出现了一点灰白的光。
江晚棠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她从通道口跌出来，脸朝下栽进一丛枯草里。冷风呼地灌满肺，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嘴里又吃了满口草屑。
她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一块竖立的巨石，旁边掩着密密的灌木丛。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入口。
天还是灰的。她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荒草遍地，碎石嶙峋。魔宫的建筑轮廓远远地缩在身后方的云雾里，看不清细节。
“我真跑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真跑了。我居然真跑了。”
系统光屏适时地弹出来：
【当前位置：魔界出口附近。已脱离魔宫核心区域。】
【警告：角色墨渊已启动全界搜捕。建议尽快离开魔界范围。】
江晚棠看了一眼那个“全界搜捕”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昨晚才说‘坐’，今天早上就全界搜捕了？”她迈开腿往山下走，“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下了山是一片灰色的原野。她裹紧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睡裙，踩着碎石和硬草根一路快走。脚底板磨得生疼。灵石在腰带上叮当响，她摸着那袋石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在一座荒山的山脚找到一座破庙。庙门塌了半边，屋顶瓦片掉了一地，但墙体还算结实。她钻进去，瘫在地上，四肢张开像一条死鱼。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手指。
系统光屏浮出来。她意念点开主面板，主线任务那一栏终于亮起来了：
【主线任务：攻略魔尊墨渊】
【当前阶段：接触期】
【进度：5/100】
【当前好感度：-20】
【阶段目标：将好感度提升至0以上。】
江晚棠盯着“攻略魔尊墨渊”那六个字看了五秒。
“……”她后脑勺磕在破庙的墙上，“我咬了他一口，骂了他一句，在他魔宫里跑路了，现在整个修真界在抓我。好感度负二十。你让我攻略他？”
系统没理她。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划拉。主线任务下面挂着支线任务列表，目前只激活了一个：
【支线任务：接近仙门大师兄萧澈】
【要求：与萧澈建立初步接触（说一句话或对视一眼即可）。】
【奖励：情丝×3，好感度+5（对墨渊），修真界基础情报礼包×1。】
【备注：萧澈当前位于青云宗山门外巡猎区域，建议尽快前往。】
江晚棠的视线在“萧澈”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原书《堕神》里的男主模板人物，温润君子款，天选之子人设。在游戏情节里他对玩家角色有好感，但从来不主动越界。
“接近他就能加墨渊好感度？”她皱了一下眉，“这什么逻辑，吃醋加的？”
系统没给解释。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把腰间的灵石袋子解下来掂了掂。五十颗，够用一段时间了。她身上的睡裙实在没法看，粉色棉布沾了泥又沾了灰，在魔界走了半天之后已经灰扑扑得认不出本来颜色。
“先找衣服。再找路。”她把灵石重新系好，“青云宗……那玩意儿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灰茫茫的天际线下，远处的山脉轮廓像水墨画一样晕开。完全陌生的地貌。没有任何路标。
系统光屏弹出一张地图。她当前的位置标成绿点，右上角有一个箭头指向东南方向，标注了两个字：青云宗。距离——约三百里。
江晚棠脚下一软。
“三百里？走路？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光着的脚——刚才走了大半个时辰，脚底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
“……行吧。三百里就三百里。活着就行。”
她转身回到庙里，在墙角翻到一块还算完整的破布，撕成两条裹在脚上。又翻到一根粗木棍当手杖。做完这些准备，她站到庙门口，深吸一口气，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路过一条溪流。蹲下去捧水喝的时候，水面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几道灰痕，眼圈底下是淡青色的。但眼睛是亮的。圆圆的，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舔了一下嘴唇。
“六万块钱……不能白花。”
她站起来，继续走。脚上裹的破布磨得有点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紧。太阳——虽然看不见但天光在慢慢变亮——从云层后面透了点白光出来。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喘气。脚底板疼得厉害，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低头看着水泡被磨破后渗出来的一点血迹。她咬了咬后槽牙，又迈开了步子。
又走了两刻钟。她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一块歪倒的路牌，上面字迹模糊。她凑近了看，辨认出上面刻着两行字：
“左——魔界入口禁地。右——青云宗巡猎区。”
她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灰雾弥漫，看不到尽头。再看右边那条路。草木葱茏，隐约能听见鸟叫。
“……这还用选？”
她往右拐了。
又走了一段，天色暗下来了一些。她找了个背风的石坳坐下，把裹脚的破布解下来晾干。脚底的水泡破了几个，疼得她嘶嘶地抽气。她用溪水冲了冲伤口，又从灵石袋里摸出一小块碎灵石捏在手心里暖手。
系统光屏又弹了一下。
【支线任务更新：萧澈的巡猎队伍预计明日午时经过青云宗山门外松林。】
【建议：今晚在松林附近歇息，明日择机接触。】
江晚棠把光屏上的信息看了两遍。她把灵石塞回袋子里，靠上石壁，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暗下去。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沉沉的暗灰。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闭上眼。冷风刮过脸颊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脖颈上那圈指印。
已经没那么疼了。但痕迹还在。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圈褪色的勒痕。
“墨渊……”她对着空气低低地说，“你抓得到我吗？”
黑暗里没有回答。风还在吹。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荒草里窸窣地响，也许是兔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嘴，没再出声。
系统光屏在角落里暗下去之前，弹出了最后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您咬魔尊一事已传遍修真界。建议低调行事。】
江晚棠嘴角抽了一下。
“……传遍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破系统能不能挑点好的时候提示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趴在自己膝盖上，缩成小小一团，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脚底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疼，胃里也空得咕咕叫。
但她还在喘气。手指能抓得住东西。眼睛能睁得开。
活着就行。
远处灰暗的天际线尽头，青云宗方向的山脉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卧着。松林在黑夜里沙沙作响。
明天午时。
她得在那之前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