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不在海底,在海与天之间。
龙涟抱着她踏浪而行的时候,白汐月以为自己会沉下去。可脚下的海水在他踩上的那一刻就凝成了透明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升,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托着他们。她缩在他臂弯里,从毛茸茸的耳朵缝里往外看——海平线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越升越高,渐渐勾勒出宫殿的轮廓。
龙宫建在云海之上。不似仙族九重天的清冷白玉,这里用的是墨青色的玄石,石上刻满了流动的纹路,像是把整片海潮凝在了墙体里。宫檐上悬的不是日月宝珠,是拳头大的夜明珠,颗颗莹润,在海雾中发出暖融融的柔光。廊柱之间飘着半透明的纱,随风鼓荡,像水母的触须。
白汐月被抱进去的时候,龙宫里的侍从们都低下了头。没人问她是谁,没人问她从哪来,仿佛龙涟带一只只剩一条尾巴的白狐回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被安置在了一间偏殿里。殿名叫"漱玉",临着海崖,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翻涌。殿内的陈设比灵兽园暖阁简朴许多——青石地,木榻,榻上铺着一层干爽的苇席。窗台上有只粗陶瓶,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在风里簌簌地抖。
龙涟把她放在木榻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你身上有伤。"他说,不是问句。
白汐月低头舔了舔自己肚皮上的旧疤。那些疤在灵兽园时从来没人管过,仙侍们只负责挖丹,不负责愈合。十九道刀痕叠在一起,有些结了厚厚的痂,有些还在泛着淡粉色。
龙涟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浅碧色的膏体,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他在榻边坐下,用小指挑了一丁点膏,示意她露出肚皮。
白汐月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在过去六十多年里,任何人靠近她的肚子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刀、血、断尾。她的四条爪子不自觉地蜷起来,唯一的尾巴紧紧压住腹部。
龙涟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碰你。"他说,把药碗放在榻沿上,"你自己抹。抹在疤痕上就行,能止疼。"
白汐月盯着那碗药膏看了很久。龙涟没催她,也没再靠近,只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海。他的背影在窗框里嵌着,海风把他半干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她终于伸出爪子,蘸了一点膏,涂在肚皮上。药膏碰上疤痕的瞬间,一股热流顺着伤口渗进去。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疼忽然就淡了。白汐月怔了一怔,又蘸了更多,把十九道疤仔仔细细涂了一遍。涂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了几斤,像是有什么积压了数十年的东西被那药膏化开了。
龙涟在窗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转回来。他看见药碗空了,白汐月蜷在榻上,尾巴搭在鼻尖上,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碗收走,经过榻边时停了一瞬。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白汐月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照得毛茸茸的。她只有一条尾巴了,那尾巴紧紧贴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龙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抬手把窗子合拢了一些,海风变小了。
从那天起,白汐月就在漱玉殿住了下来。
龙宫的日子和灵兽园截然不同。没人给她定簿子上的规格,也没人拿刀靠近她。每日有人送来三餐,有时是鲜鱼,有时是灵果,有时是煮得稀烂的粟米羹。她从前在灵兽园吃得少,胃早就缩成了小小一团,头几日吃什么都吐。龙涟便让人把粟米羹磨得更细些,混了海藻煮成糊,一勺一勺放在她面前。
她不怎么说话。龙涟也不逼她。
他每天会来漱玉殿待一个时辰。有时带着一卷竹简,坐在窗下翻,偶尔念几句给她听。有时带一把古琴,弹些她听不懂的曲子。还有一次带了一只巴掌大的海龟,放在她榻前的青石地上,让那海龟慢吞吞地爬来爬去。白汐月趴在榻沿上,看着那只海龟绕了桌子腿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伸爪子拨了它一下。海龟缩进壳里,她吓了一跳,缩回爪子。
龙涟在窗边笑了一声。很低的笑,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它不咬人。"他说。
白汐月把爪子又伸出去,试探着点了点龟壳。壳是硬的,温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点了两下,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如此往复了七八回。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梦里没有狐火,没有小刀,没有断尾的疼。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海滩上,面前是墨青色的海。那只小海龟趴在她爪子边上,慢悠悠地往水里爬。她想叫住它,一张嘴,发现自己会说话了。
"你等等。"
海龟没等。海浪涌上来,把龟壳吞没了。白汐月在梦里急得站起来,往海水里走。水是凉的,漫过她的爪子,漫过她的膝盖,漫到她唯一的那条尾巴根。她有点怕,可还是往前走。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了她。
"别往深处去。"龙涟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海风的潮气,"潮水退了你还得回来。"
她回头。梦里龙涟的面容不太清晰,可她记得他的眼睛。墨色的,深得像海。他抱着她从水里走出来,把湿漉漉的她放在沙滩上。阳光暖洋洋的,她把脑袋搁在他膝头,晒着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着沙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粗陶瓶里的白花吹落了一瓣,飘在她鼻尖上。
白汐月打了个喷嚏,从榻上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皮毛也重新有了光泽。她踱到窗边,把脑袋探出去看海。云海翻涌,墨青色的浪在底下层层叠叠地滚,有海鸟扑棱棱飞过。
她在窗台上趴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龙涟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衫子,袖口绣着暗银色的海浪纹。白汐月趴在窗台上没动,他就自己在榻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把木梳。那梳子比寻常的梳子小得多,齿密,尾端磨得圆润光滑。
"过来。"他朝她招手。
白汐月犹豫了一瞬。她跳下窗台,一步一步挪到榻边。龙涟伸手,轻轻拢住她背上的毛,从颈后开始梳。木梳齿划开皮毛的触感温而钝,带着微微的力道。她背上多年积下来的浮灰和死毛被梳掉,新长的绒毛蓬起来,整只狐看着圆了一圈。
她起初还绷着背。梳了几十下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就松了,后腿一弯,整个趴在了榻上。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点细小的呼噜声——刚响起来她自己就惊了,立刻闭上嘴。可那呼噜停了一下,又开始不自觉地响。龙涟梳到她尾巴根的时候,她的后爪还抽了一下,像只真正的、懒洋洋的狐狸那样蹬了蹬腿。
白汐月把脸埋进前爪里,耳朵尖烫烫的。
龙涟没有笑她。他慢慢地梳完她全身的毛,最后把那唯一一条尾巴捧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捋顺尾尖的毛。白汐月趴着不敢动。龙涟的手指很轻,落在尾巴上的力道像羽毛。她想起从前在青丘,母亲也会这样给她梳毛。母亲的手大,粗糙,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梳起来哗啦哗啦响。
"你以前,是不是有很多条尾巴?"龙涟忽然问。
白汐月的身体僵了僵。她没回答。
龙涟也没有追问。他把梳子收起来,从袖中又摸出一颗暗红色的小果子放在榻沿上。和荒山破庙里他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山里的野浆果。"他说,"我让人去找的。你若是喜欢,以后常备着。"
白汐月看着那颗果子。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沙沙的:"……谢谢。"
两个字而已。可她说出口的瞬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飞快地把脸转开,假装去叼那颗浆果。果子咬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漫开。她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摇,又赶紧压住了。
龙涟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顶。
那一刻,窗外的海风恰好涌进来,把粗陶瓶里的白花吹得簌簌响。白汐月含着半颗浆果,忽然觉得——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肚子不疼,后背不冷,心里空着的那一块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静悄悄地长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龙涟拍她脑袋的力道,和从前所有人都不一样。云澈的手是凉的,仙侍的手是公式化的,母亲的手——太远了,远到她快要记不清了。
龙涟的手是温的。掌心有一点薄茧,大约是因为常年握剑。可那茧蹭在她头顶的时候,并不刺人。像是被海浪打磨过的礁石,粗粝,但温润。
白汐月把那半颗浆果咽下去。她想,再待一阵子吧。等她把伤养好一些,等她的尾巴长回来一些,她就走。她不麻烦人家太久。
她这样想着,就在午后的海风里睡着了。睡梦中,她身后那条孤零零的尾巴根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静悄悄地萌动着。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晾着,睡得更沉了。
窗台上,那枝白花又落了一瓣。花瓣飘过她摊开的肚皮上,停在那些已经淡成浅白色的疤痕之间。疤痕一道一道排列着,像是什么人在她身上写下的旧字。那些字被海风吹得模糊了,被阳光晒淡了。可风吹不走,晒不褪的,是那些笔画的深深浅浅。
她睡梦里呢喃了一声什么。大约是"娘",又大约是"小铃"。声音太轻了,被海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