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白汐月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这七天里,仙侍们不再给她送玉露了。每天只有一顿清水,连灵果都省了。簿子上"白汐月"那一栏被朱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批了四个字:废丹放归。
第七天清晨,她被装进一只竹笼里,由两个低阶仙侍提着,穿过九重天的一重又一重云阶。她趴在笼底,透过竹条的缝隙往下看。仙族的宫阙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白玉的檐角上挂着日月同辉的宝珠。再往下,是连绵的山脉。再往下,是人间。
仙侍在第三重天的边缘停下。那里有一座传送台,圆形的白玉基座上刻着繁复的阵纹。他们把竹笼搁在台上,其中一个拍了拍手,阵纹亮起来。
"就送到这儿吧。"提笼的仙侍说,"传送阵会把她丢在荒山。那边有吃有喝的,饿不死。"
另一个仙侍看了笼子里的白汐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
白光一闪,白汐月连笼带狐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传送通道里滚了多久。笼子翻了几十个跟头,她被甩得撞在竹条上,脑袋磕出好几个包。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笼门已经被撞开了,她半截身子栽在泥地里,半截还卡在笼子里。
雨在落。又冷又密的秋雨,砸在泥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白汐月挣扎着把自己从笼子里拽出来,四只爪子沾满了泥。她抬起头,四周是陌生的山林。树是枯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枝桠。雨幕把天地搅成灰蒙蒙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从前在青丘,母亲会叼着她的后颈带她认路。后来在灵兽园,暖阁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再后来有小铃,小铃会在窗外指给她看:"那边是东苑,那边是膳房,再过去就是丹阁,你可千万别往那边跑。"
如今什么都没了。山是黑的,雨是冷的,风刮在断尾的肉桩上,像刀子一遍遍刮过骨头。
她拖着一条尾巴,漫无目的地走。脚底是湿滑的落叶和碎石,走一步滑一步。她跌了好几跤,爬起来的动作越来越慢。腹部的旧疤痕在冷雨里隐隐作痛,像是那些被挖走妖丹的日子又回来了。
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前面有一座破庙。庙是石头砌的,半边屋顶塌了,露出里面歪斜的泥塑佛像。佛像的头不知被谁砸掉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脖子。白汐月爬进庙里,找了个勉强能避雨的角落,把自己蜷起来。
她太累了。从离开青丘开始算起,她已经走了整整六十六年。在灵兽园的暖阁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掏空、被丢弃,习惯到麻木。可此刻蜷在这漏雨的破庙里,她才忽然发现,麻木和死亡之间还有一道缝。那道缝里挤满了她这些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哭的东西。
母亲的背影。青丘的狐火。小铃的铃铛响。朱果的甜。断尾的痛。
她把这些东西统统塞回那道缝里,用尽全力把缝合上。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不能再想下去了。想得多了就会哭,哭了就会凝出缘珠,凝出缘珠就会被人找到。而她现在连一条能自保的尾巴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唯一那条尾巴里。尾巴湿漉漉的,沾着泥和雨水。她嗅了嗅,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了——全是泥腥味。
雨下到后半夜才小了些。白汐月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她立刻竖起耳朵,身体绷成一张弓。
脚步声。不轻不重,踏在积水的石阶上。白汐月的瞳孔在黑暗里收缩,她认出了那种脚步声的节奏——从容的、优雅的、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她在灵兽园听过十九次。每一次伴着玉盘和薄刃小刀。
门框上映出一道人影。白衣。
白汐月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往墙角的阴影里缩去,唯一的尾巴死死夹在腿间,牙齿开始打颤。她听见自己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濒死一般的呜咽。
那人跨进庙门。雨珠从他肩头滑落,落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出他的脸。不是云澈。
白汐月愣了一瞬。
那不是云澈。那张脸比云澈更年轻些,眉目间少了几分仙族的疏淡,多了一种她形容不出的、暖融融的东西。他的眼睛不是淡金色的,是深沉的墨色,像暴雨前压顶的云层。他穿着一身白衣,可那白衣的下摆沾了泥,袖口也卷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看见她了。
"……一只狐?"他微微偏头。
白汐月缩得更紧了。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肚皮贴地,唯一的尾巴盖住后颈——那是妖族求饶的姿态。可那人没有走近,也没有拔剑。他就在门口站着,雨水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洼。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他问。声音不高不低,雨声里听着有几分模糊。
白汐月没回答。她的喉咙里还堵着那口呜咽,上不来下不去。
那人顿了一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白汐月的身子猛地一颤。可那不是什么薄刃小刀,那是一颗红色的果子。比朱果小一些,皮是暗红色的,沾着水珠。
"给你。"他把果子放在门槛上,然后退了两步。"我不过去。你自己来拿。"
白汐月盯着那颗果子。她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又想动又不敢动。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已经整整七天只喝过清水了。
那人就静静地站在雨里等着。白衣湿透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看起来不像仙族的修士。仙族的修士不会让自己的白衣沾泥,更不会在秋雨里站这么久等一只野狐吃东西。
白汐月终于动了。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门槛边,低头叼起那颗果子。果子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甜的。和朱果不一样的甜,带着一点酸,像是山里野生的小浆果。咬开果皮,汁水淌下来,她的舌头尝到了久违的生机。
她飞快地把整颗果子吃完了,连皮都没剩。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白汐月看见他眼底的墨色好像化开了一些。他蹲下来。蹲下的姿势和云澈天差地别——云澈是优雅的、疏离的,像神在俯视蝼蚁;而他是自然的、随意的,像是蹲在溪边撩水玩的孩子。
"你家在哪儿?"他问。
白汐月没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孤零零的一条尾巴。
那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那条湿淋淋的、沾满了泥的尾巴,看见了断尾处光秃秃的肉桩,看见了肚皮上隐约透出皮毛的细密疤痕。他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是从灵兽园出来的?"他问。
白汐月别开了脸。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忽然又大了起来,敲在破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那人站起身,脱了自己的外袍,抖了抖上面的水,轻轻盖在白汐月身上。袍子太大了,把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她闻到袍子上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草木和雨水的气息。跟仙族那种清冽的香完全不一样。
"这里离龙族的地界不远了。"他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白汐月从袍子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雨幕里,他蹲在她面前,墨色的眼瞳安静地映着她的倒影。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打量,没有那种"资质不错,可以养着"的评估。
只有一汪很深很静的黑色。
"我叫龙涟。"他说,"是东海龙宫的。你呢?"
白汐月张了张嘴。她的嗓子涩得发疼,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白……汐月。"
"白汐月。"龙涟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品了品滋味。然后他笑了一下,"好名字。汐月,涨潮时被冲上岸的月亮——我猜,取名字的人本意不好。但是,潮水退去之后,月亮还在。你还在。"
白汐月愣住。
她把脸缩回袍子里。袍子上草木的气息笼着她,秋雨的冷被隔在外面。她的手爪无意识地抓紧了袍子的边缘,把那片料子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月亮还在。你还在。
她缩在袍子底下,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漫了上来。她拼命地眨眼,拼命地把那些水汽逼回去。可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再管住自己不哭。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袍子上。那滴眼泪在接触到布料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凝住了。可龙涟没看见。他正背对着她,望着破庙外面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滴眼泪在袍子上闪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布料深处,像从未存在过。
白汐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龙涟走。也许是因为那颗野果子的甜。也许是因为他蹲下来的姿势和云澈不一样。也许只是因为雨太大了,她一个人缩在破庙里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
她把母亲的告诫、小铃的铃铛声、灵兽园里十九次剖丹的痛,全都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从破庙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跟在龙涟身后。
龙涟走得不快。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像是知道她腿短走不快。偶尔他会停下来等她,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白汐月跟在他身后,走过了荒山,走过了枯林,走到一片她没见过的海岸。海水是墨青色的,浪头卷着白沫拍在礁石上。龙涟在礁石边上停下,回头朝她伸出手。
"要过海了。"他说,"我抱你吧。"
白汐月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不像是会拿刀的手。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她把自己的爪子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