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次挖丹之后,白汐月的妖丹已经只有黄豆大小了。
从前是拇指大,后来是小指大,如今缩成了这一点。云澈把那颗黄豆似的妖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没说什么。薄刃小刀收进袖中,白帕擦血,转身出门。像一场重复了十九次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刻。
白汐月趴在榻上,身下洇开的血比从前少了许多。她腹部的皮肤上叠着十九道细如发丝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可她每吸一口气,那些疤痕就会微微扯动,像是十九根细线同时拉紧了她的皮肉。
她数了数尾巴。两根。
早些年断掉的尾巴还会重新长出来,从断口处萌出新的毛茸茸的尾尖。可越往后,再生的速度越慢。最近这一次,断口处甚至连新毛都没出,只有一个秃秃的肉桩,摸上去光溜溜的。她盯着那肉桩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母亲断到第八尾时,身体就开始透明了。她现在断到了第多少根来着?第十九次挖丹,每一根尾巴不一定是新的。有些尾巴断过之后又长,然后再断。反反复复,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她只数得出身后还剩多少。两根。就两根了。
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寻常仙侍,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少女。那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腰带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走路时会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年纪看着不大,化形也才十几岁的模样,圆脸上有一双灵动的杏眼。
"你就是那只九尾狐?"少女凑过来,歪头看她。
白汐月没动。这些年在灵兽园,除了来挖丹的仙侍,很少有人跟她说话。偶尔有新来的小仙侍不懂规矩,看她可怜偷偷多塞颗果子给她,被发现后第二日就被调走了。久而久之,再没人敢靠近她。
"我叫小铃。"少女自己报上了名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塞到白汐月嘴边,"吃。这是我从膳房里偷的,没人发现。"
白汐月看着那颗果子。朱果。灵兽园每隔三日给她配一颗,规格写在簿子上,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她认出这颗比她平时的那些更大更圆,颜色也更深。果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熟透了快绽开似的。
她没动。小铃把果子往她嘴边又送了送:"吃呀。我看你每天都只吃那点儿东西,人都瘦成纸片了。"
白汐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肋骨一根根地浮在皮毛下面,肚子上的疤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张嘴咬了一口那颗朱果。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甜的。比灵兽园配给的那些寡淡的果子甜太多。她想起青丘后山上野生的朱果,摘下来的时候还沾着露水,咬一口甜到牙根发酸。
小铃看她肯吃了,高兴得晃了晃脑袋,铃铛叮叮响:"我叫小铃,是东苑扫洒的。我听说你在这儿好多年了,都没人跟你玩。"
白汐月含着一口朱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太久没说话了,嗓子像是生了锈。
"你为什么老趴着呀?"小铃在她身边坐下来,榻沿陷下去一块,"我看你爪子脚都好着呢,你下来走走吧。"
白汐月犹豫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走过路了。上一次被带出这间暖阁,还是好几年前被送去测妖力,那之后她就一直趴在榻上。她试着动了动前爪,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她撑起身体,后腿打颤,站起来不到三息就软倒回去。
小铃吓了一跳:"你腿怎么——"
"没事。"白汐月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趴久了。"
小铃看着她肚子上那些细密的疤痕,忽然不说话了。她年纪虽小,在仙族长大,却也听长辈们提起过灵兽园里那些"养殖"的妖族。她知道那些都是为仙族提供妖丹的"材料"。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一只活生生的狐狸瘦成这样,她眼圈还是红了一下。
她没再多问,只是把剩下的半颗朱果也塞给了白汐月。
从那以后,小铃隔三差五就会溜来看她。有时带一颗果子,有时带一小碟蜜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榻沿上跟白汐月说话。她说东苑的花开了,说膳房的仙厨跟掌事吵架了,说她今天扫叶子的时候偷偷攒了一捧最好看的枫叶压在枕头底下。
白汐月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自己又开始做梦了。不是青丘的梦,是更近的。梦里她和小铃在暖阁外面跑,白玉铺的地面很滑,她一个跟头栽进花圃里,沾了满身泥。小铃笑得铃铛乱响,把她从花圃里拔出来,两人一块儿倒在草地上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云。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肚皮上,肚子上那些疤痕好像都变浅了。
可梦醒之后,她还是趴在榻上。肚子里的妖力又开始凝聚了。黄豆大,绿豆大,慢慢往回升。她摸着腹部,知道下一次挖丹快来了。
第二十次。小铃来的时候,正赶上仙侍端着玉盘进门。
白汐月趴在榻上,肚皮朝上,尾巴垂在榻沿外。仙侍面无表情地掀开她的皮毛。小铃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蜜枣。
那柄薄如蝉翼的小刀落下去的时候,白汐月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她已经不会惨叫了,断尾的痛从脊椎直窜到天灵盖,她把榻沿的玉壁抓出几道白痕,但没出声。身体里有什么被抽走了,又是一空。她余光看见又一条尾巴从根部断裂,化成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身后只剩一条尾巴了。
仙侍擦净刀上的血,收了妖丹,出门。小铃还站在门口,手抖了一下,蜜枣滚落在地。白汐月抬起头看她,扯出一个笑。她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僵着,那笑大概很难看。
"没事。"她说,"你来的不是时候。"
小铃没说话。她蹲下去捡那颗蜜枣,捡起来的时候,白汐月看见她肩膀在抖。铃铛没响。大约是捂住了。
又过了两日,小铃没来。第三日也没来。第四日,白汐月听见暖阁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两个仙侍在说话。
"东苑那个扫洒的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就是。偷膳房的东西给灵兽喂食,这还得了?掌事说调她去北山清寒阁,那边没什么人,省得再闯祸。"
"才十二岁呢。"
"十二岁也该懂规矩了。"
脚步声远了。白汐月趴在榻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朵白玉雕的花。花开得好好的,不分四季地开着。她忽然觉得那朵花刺眼。
这天夜里,她没有睡觉。她等暖阁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榻上挪下来。两条前腿撑住地面,后腿抖了抖,终于站住了。她拖着一条尾巴,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闩是从外面锁的,但灵兽园的暖阁为了通风,窗子留着一道缝。那缝很窄,若是从前六条尾巴的时候她肯定钻不过去。可现在她只有一条尾巴了。
她把自己挤进了那条缝里。
窗外月色清冷,白玉花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白汐月迈开四条腿,往东苑的方向跑。她跑得很慢,后腿还是打颤,肚子上二十道疤痕随着奔跑一扯一扯地疼。可她没停。
东苑没人了。小铃住的偏房空了,铺盖卷被收走了,枕头底下那捧枫叶散了一地。白汐月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着那些干枯的枫叶。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断到第八尾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在河滩上云澈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小铃塞到她嘴里的第一颗朱果。
她把那些枫叶拢了拢,用嘴叼起来,想带回暖阁。可走出去两步,叶子就从嘴里掉落了。她的嘴一直在抖,拢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汐月回过头。月色下,云澈站在东苑的院门口,白衣胜雪,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带刀,没有带仙侍,就一个人,站在月光里。
"你跑出来,是想去找那个扫洒的丫头?"他问。
白汐月没回答。她看着他,嘴里还沾着枫叶的碎屑。她只有一条尾巴了,瘦得像一条干枯的草绳。
云澈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又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向她。干净、温暖,指尖有淡淡的光泽。
"你资质已经耗尽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下一颗丹大约凝不出来了。灵兽园不养废兽,过几日便送你出去。你走吧。"
他把手收了回去。
白汐月看着他转身离开,白衣的袍角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独自站在东苑的院子里,头顶是仙族九重天恒久不落的星辰,脚下是白玉铺成的、永远不脏的地面。
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那捧散落的枫叶里。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沾了她满鼻子的灰。可她闻到了秋天的味道。那是青丘的秋天才有味道。
她想哭。但她想起母亲的话。九尾的眼泪会凝成缘珠。
她不能哭。
于是她就那么跪在枫叶堆里,把脸深深地埋着。一条尾巴孤零零地垂在身后,尾尖上那一点狐火忽明忽暗,像是风里快要灭掉的灯。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