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弟,你这剑法叫什么?真带劲!”
“蜀山剑法。”
“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相逢就是缘分!”
那一天,两个年轻人,一个跳脱开朗,一个内敛沉静,却喝得很尽兴。
张之维说,他师父总说他性子太跳,不够稳重,以后当不了天师。
陈然说,他师父总说他性子太懒,不够上进,以后当不了掌教。
两人相视大笑。
几十年后,一个真的成了龙虎山的天师,另一个,也真的成了蜀山的掌教。
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回,清微道长,也就是当年的陈然,轻轻叹了口气。
九十年了。
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别人眼里的老神仙。
张之维下山,他一点都不意外。
那家伙护短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对田晋中。
他站起身,拂尘一摆,走出了无尘殿。
外面的天光正好,蜀山之上,云海翻腾,仙气缭绕。
青石铺就的巨大广场上,数百名蜀山弟子正在练剑。
有的在演练剑招,剑光霍霍;有的则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柄小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这是在炼养自己的本命飞剑。
更有一些已经小有所成的弟子,脚踩飞剑,在广场上空盘旋飞舞,剑光划破长空,留下一道道绚烂的轨迹。
这就是蜀山,与世无争,自成一界。
山下的腥风血雨,传不到这里。
张之维就算把整个异人界翻个底朝天,也与蜀山无关。
清微道长的职责,从来都不是去管异人界的闲事。
他的任务,是镇守蜀山,镇守那座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
锁妖塔。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蜀山后山的方向走去。
该去看看那些“老朋友”了。
路过练剑的弟子们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恭敬地躬身行礼。
“恭迎掌教!”
声音汇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
清微道长目不斜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身影慢慢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尽头。
弟子们这才直起身,看着掌教消失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掌教真人身上的气息,又渊深了。”
“是啊,我刚才只是看了掌教一眼,就感觉自己快要出鞘的飞剑都安分了下来。”
“掌教的境界,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对于弟子们的议论,清微道长一概不知,也并不在意。
他现在只想完成今天的例行公事,然后回去喝杯自己新泡的云顶茶。
至于张之维……
他心里默默地想:“老伙计,下手利索点,别留下什么手尾。全性那帮家伙,不值得你脏了手。”
通往后山的小径,由青石板铺成,蜿蜒曲折,两旁是参天的古木。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清新,也越是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清微道长走得很慢,像个寻常散步的老人。
他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感知着整座蜀山。
他的炁,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
这是他成为蜀山掌教之后,八十年来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蜀山就是他的“领域”,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嗯?”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左前方的一片竹林。
那里有几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正在练习最基础的“引气御剑”。
他们盘坐在地,面前摆着一柄木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小脸皱成一团,试图用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炁,让木剑动起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道童,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念念有词,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木剑。
那木剑果然晃动了一下,然后……
“啪嗒”一声,又倒了下去。
小道童顿时泄了气,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师兄安慰道:“师弟别急,引气入剑,讲究的是心神合一,不是用力就行。你越是着急,炁就越是散乱。”
清微道长在远处看着,心里觉得好笑。
“心神合一?跟个七八岁的娃娃讲这个,他能听懂才怪了。”
他想了想,信步走了过去。
“掌教真人!”
看到他过来,几个小弟子吓了一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
“嗯。”
清微道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个快哭出来的小道童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掌教,弟子……弟子叫明尘。”
小道童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为何练不好?”
清微道长问。
明尘低着头,小声说:“弟子……弟子笨,总是没办法让炁听话。”
“炁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清微道长又问。
“啊?”
明尘愣住了,不光是他,旁边几个弟子也都愣住了。
是啊,修炼不就是为了让炁听自己的话吗?
这还用问为什么?
清微道长也不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明尘面前那柄倒在地上的木剑,淡淡地说道:“看着它。”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感觉四周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然后,那柄木剑,就那么轻飘飘地、悄无声息地,自己立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几个小弟子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知道掌教真人很厉害,但没想到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不用掐诀,不用念咒,甚至感觉不到炁的流动,一个眼神……
不,一个念头,就能让剑飞起来?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清微道长心里却在吐槽:“废话,我用的是神识。跟你们解释神识,你们也听不懂。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快。”
他用最简单的大白话,解释着最玄奥的道理。
明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试试吧。”
清微道长说完,也不多留,转身继续朝后山走去。
他走后,竹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兄,我……有点明白了。”
明尘喃喃自语。
他重新盘坐下来,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面前的木剑,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真的离地半寸,悬浮了起来!
“飞……飞起来了!师兄,你看!它飞起来了!”
明尘激动地大叫起来。
其他几个弟子也围了过来,满脸的羡慕和震惊。
他们再回头看向掌教真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的敬畏,又深了好几层。
掌教真人随口一句指点,竟然就有如此奇效!……
清微道长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他的大弟子,景玄。
景玄已经年过六十,但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严肃,不苟。
他是清微道长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代他处理蜀山大部分的日常事务。
“师父。”
景玄躬身行礼。
“嗯,何事?”
清微道长脚步不停。
景玄跟在他身后,沉声说道:“师父,我刚接到消息,老天师下山,已经连挑了全性十几个分舵,出手……极重。异人界现在人心惶惶,很多小门小派生怕被波及,都开始封山自保了。我们蜀山……是否也需要做些准备?”
他言下之意,是担心这场风波会扩大,甚至影响到一向与世无争的蜀山。
“准备什么?”
清微道长反问,“是怕全性打上山来,还是怕老天师杀昏了头,连我们蜀山也一并扫了?”
景玄被问得一噎,连忙道:“弟子不敢。只是……如今外界风雨飘摇,我蜀山独善其身,是否有些……不妥?”
他骨子里还是有几分侠义心肠,觉得蜀山作为正道领袖之一,理应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维持一下秩序。
清微道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景玄,你记着。我蜀山的职责,不是去管山下的闲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张之维就是那个高个子,他既然出手了,就轮不到我们多嘴。”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我蜀山弟子,只需做好一件事。”
清微道长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守好这里,就是对天下最大的贡献。至于山下的事,全性也好,天师府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我们不插手,不沾染,这便是我蜀山立派至今的根本。”
景玄心里一凛。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锁妖塔。
他低下头:“是,弟子明白了。”
清微道长心里叹了口气。
“明白个屁。你就是觉得咱们名门正派,该出去装个逼,刷刷声望。”
他心里吐槽道,“麻烦。出去打架多累啊,万一把衣服弄脏了怎么办?在山上待着,有吃有喝,清净自在,不好吗?非得去凑那个热闹。”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活了这么久,早就看透了。
所谓的江湖纷争,正邪大战,说白了就是一群精力过剩的家伙在互相折腾。
只要火不烧到自己家门口,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清微道长摆了摆手,“我去塔里看看。”
“是,师父。”
景玄恭敬地应道,目送着师父的身影再次远去。
他站在原地,咀嚼着师父刚才的话。
“守好这里,就是对天下最大的贡献……”
景玄喃喃自语,他觉得师父的话里蕴含着极深的禅意。
或许,师父的境界已经高到能够看穿世间一切因果,所以才做出这般看似“无情”的决定。
师父的每一个决定,必然有其深意!
是自己太浅薄了,无法理解师父的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