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庙门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冷得像兑了水的墨。火堆已经熄了，余烬泛着一层暗红，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借着吹进庙里的风，一闪一闪的。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听见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对面的墙角里，那个女子还在睡。她靠在山壁上，左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连睡姿都维持着一种随时能弹起来的紧绷。她肩上的白布包扎没有渗新血，颜色干涸了，边缘卷起一小截。
她旁边那个老人还在昏睡，脸色比昨晚更灰了一层。顾长庚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老人的额头。烫的。伤口感染了，那条小腿上的划痕看起来不深，但徽州古道上的土里什么都有，他昨晚包扎的时候没来得及清洗干净。
顾长庚从包袱里翻出一截干艾草，在余烬上引燃了，放在老人腿边熏。又抽出随身的短匕在火上烤了烤，重新挑开昨晚包的布条——伤口周围的肉已经红肿发亮，渗出的液体浑浊发白。
"你动他试试。"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像一根绷紧了突然被拨了一下的弦。顾长庚没有回头，手也没停。"伤口感染了。不处理的话，他扛不过明天。"
那个女子已经站起来了。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按着剑柄，拇指抵在护手上面，随时能把剑弹出来。她看了他手里的匕首和艾草两秒，然后视线移到他脸上。
"你昨晚也这么说。"她的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但戒备的成分占了更多。
"我昨晚说箭头没毒。"顾长庚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箭头。伤口里的土有没有毒，我得看了才知道。"
她沉默着盯了他好一会儿。庙门外有早起的鸟在叫，一声长两声短，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她终于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但没走开，就在他身侧蹲下了，盯着他处理伤口的手势。
顾长庚的动作很利落。他用匕首尖把感染坏死的表层肉轻轻剔掉，老人疼得哼了一声但没醒。然后他把艾草灰敷在伤口上，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全程他没有解释一句"我在做什么"，她也没问。但两人之间的沉默忽然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
包完最后一圈，顾长庚站起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把剩下的艾草收进包袱里。"今晚能退烧。明天醒了让他喝点热的。"
"多谢。"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短，像不太习惯说。
"你叫什——"
"沈青梧。"
她答得很快，像早知道他会有这一问。答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这么顺口就说了。顾长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沈姑娘。你肩上那伤，今天该换药了。你那个箭头我昨晚留着，箭头底端有一圈刻痕，像是哪个兵工厂的批号。追你们的人，是官家的人？"
沈青梧的眼睫猛地抬了一下。她看他的目光里那种单纯的警惕忽然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在重新估算他的分量。"你认得那个刻痕？"
"不认得。"顾长庚靠回神像脚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饼继续啃，"但能认出是官造的东西。官造的箭、官造的刀，加上追被得这么紧不松口的事上看——要么你们偷了官家的东西，要么你们知道官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沈青梧站在庙门口，清晨的灰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条细长的暗线。她肩上的包扎处露了一截白边，在靛蓝的衣料上格外扎眼。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侧过头去看着庙外的山道，那条蜿蜒消失在晨雾里的古道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我家的剑铺被人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三天前的事。大火烧了整夜，第二天官府发了告示，说我父亲私铸兵器图谋不轨，人已被收押。我父亲不在了。我叔公——"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他拼了命把我从后院地窖里送出来，自己挨了一刀。"
她说到这里停了。顾长庚嚼饼的动作也停了。庙里安静得只剩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信我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句来得太直接，像一把短刀直接递到了他面前，刀柄朝他，刀尖朝自己。顾长庚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轮廓，她肩上的白布被风吹得微微掀动，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等他一个答话。
他嚼完嘴里的饼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收进怀里。"你昨晚冲进这庙里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借屋檐一宿，天亮就走'。你身上带着伤、扛着一个半死的人，前有官追后有路堵，你进一座不知道里面是人是鬼的破庙——第一句话是借屋檐，不是求救命。"
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这样的人，我信一半。另一半看路怎么走。"
沈青梧看着他。晨光漫进庙门，他终于从角落里走进了光里，她才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他的脸——眉长入鬓，眼尾微挑，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看的皮相，但好看之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常年看星星的人眼底会有的那种远而淡的光。他此刻正把那个旧包袱甩到肩上，动作随性，甚至带着几分散漫，但肩膀落定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庙门和她之间——是那种不着痕迹的、往里护的站法。
她把视线移开了。
"你会后悔。"她说。
"我师父说我命硬，后悔的事轮不到我操心。"顾长庚把那对核桃从袖子里摸出来重新装在指间，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沈姑娘，你叔公的腿撑不了第二波人来了。你带路，我在后面看着后面。"
沈青梧弯腰把老人轻轻背起来。她肩上有伤，老人压上去的时候她左肩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但她咬紧了后槽牙，脊背很快就直了。她走到庙门口侧头看了顾长庚一眼。晨光里她的脸大半在阴影里，但眼底那一点亮，亮得清清楚楚。
"北边有个镇，镇上有我的人。走不走？"
"走。"
她背着老人走了，顾长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