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庙到镇上走了约莫四个时辰。
徽州的古道弯绕,两边是层层叠叠的丘陵,秋天的枫树和银杏把山染得半红半黄。沈青梧背着老人一路没歇,除了中途停下给叔公喂了一次水。她的左肩在走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渗血了,新换的白布上洇出一小圈淡红,但她没停步,也没提换药的事。
顾长庚落在她身后约莫十步远。他走得散漫,像在自家后山溜达,但眼睛一直没闲着——路边的草被踩断的方向、树枝上挂断的蛛丝、土路上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拢着那对核桃转,核桃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沈青梧在第四个小时末终于停了下来。她把老人放在路边一棵老枫树底下靠着,自己蹲在溪边掬了把凉水洗脸。秋溪水冷得刺骨,她洗完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回头问:"你一直在看路。"
"嗯。"
"看出什么了?"
"昨晚到现在,一共三拨人走过了我们走的这条路。"顾长庚蹲在路边拨了一根断掉的草茎放在指间搓了搓,"最早的那拨是昨晚子时前后,马蹄印子,马蹄铁是官制的菱形纹。第二拨是丑时到寅时,换了步行的,脚印深而匀,是常年赶夜路的人。第三拨——"他把草茎弹出去,"就在半个时辰前,五个人,骑驴。驴蹄印浅,说明人不重,但走得急,印子间隔大。"
沈青梧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他。阳光下她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水珠,眉睫上亮晶晶的。"你以前干过斥候?"
"没干过。"顾长庚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师父说行走江湖要看六路,我就多看了两眼。"他指了指北边那座山坳,"你刚才说的那个镇子,是不是在那个山坳后面?如果是的话,驴队比我们快了大约四里路。他们如果也是去镇上,现在已经到了。"
沈青梧的脸色微变。她大步走回枫树下,把老人重新背起来,步伐比刚才快了三成。"那个镇子叫桐溪,我有个故交在那边开药铺。如果驴队先到了,药铺门口肯定有眼线。"
"那你还去?"
"不去的话,叔公的腿撑不到下一个镇子。"沈青梧已经迈出了步子,头也不回,"你可以在镇上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
顾长庚看着她的背影——她背着一个人走了一上午,左肩渗着血,步伐却比她刚进山神庙的时候稳了太多。一个人从逃亡初期的慌张到硬撑到现在的笃定,中间只隔了一夜和一个陌生人的半句话。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有的人天生是扛得住摔打的骨头,你看着就行,别挡她的路"。
他迈步跟了上去。
桐溪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两边是二层木楼,门口挂着各色招幌。午后时分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只黄狗横在路中间打盹。沈青梧在镇口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背着老人沿着主街快步走到街尾拐角处的一家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生堂"。门半掩着,里面透出药草的味道。沈青梧侧身推开门走进去,顾长庚跟在她身后,进门之前余光扫了一下街对面茶棚里的人。
茶棚里坐着三个人。一个低头喝茶,两个在东张西望。东张西望的那两人视线正好扫过济生堂的门,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顾长庚进了门,随手把门合上了。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沈青梧的瞬间脸色一变,快步绕出来压低嗓音:"青梧?!你怎么——你背上这是——叔公?!"
"李叔,先别问。"沈青梧把老人放在里间的榻上,"他腿上有伤,感染了。你帮他看看。"
那叫李叔的汉子赶紧蹲过去检查老人的腿。顾长庚站在柜台边,透过门板的缝隙看着街对面。茶棚里那三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其中一人朝济生堂的方向指了指,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冲这扇门来的。
"沈姑娘,"顾长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叔公先留在药铺。李叔,能不能从后门走?"
李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路上捡的。"沈青梧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她正在给叔公擦额头的汗,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李叔,后门通哪儿?"
"巷子,通到镇外竹林。"
顾长庚已经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小布袋系在腰上。"沈姑娘你带叔公从后门走,我从前门挡一会儿,竹林子碰头。"他把门板拉开一条缝。三个人已经走到了街对面,领头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但腰间的佩刀鞘口是铁的——官制的那种铁。
沈青梧忽然站起来。她看了顾长庚两秒,那双永远冷而戒备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短促的东西,像山神庙里她蹲在他身侧看他处理伤口时露出的那道细纹。她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寒梧剑解下来,连鞘递给了他。
"你用这个。"她说。
顾长庚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剑。剑鞘是墨蓝色的旧皮,磨损了但擦得干净,护手上缠着一圈细绳,有微微的体温残留。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护手的位置,然后笑了。
"借你半盏茶的工夫。"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街上。茶棚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济生堂门口,领头的手刚抬起来准备推门。门从里面开了,出来一个穿灰道袍的年轻人,肩膀上挂着一个旧包袱,手里提着一柄墨蓝剑鞘的青锋剑。那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在大太阳底下刚睡醒的笑,看着他说了三句话。
"找人?"
"里面没人。"
"换个地方找。"
领头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他手里的剑看了两瞬。那柄剑护手上缠的细绳,编法他认得——沈家铸剑山庄的"九转缠丝",十三道绞,多一道少一道都不对。这柄剑落在了一个不姓沈的人手里。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拇指抵上刀柄。"小哥是哪条路上的?"
顾长庚没有答。他把那对核桃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来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剑柄。核桃在右手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咔嗒一声轻响,像在回应那个问题。
街上的黄狗爬起来跑远了。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午后的桐溪镇忽然安静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等着什么东西落上去。
顾长庚笑了一下。
"不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