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的门在顾长庚身后合上了。
今天的桐溪镇午后安静得异常,青石板街上腾着一层白晃晃的热气。茶棚里走出来那三个人停在街中央,跟顾长庚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领头的人约莫四十出头,粗布衣下的身形精瘦,腰间那把铁鞘刀横在胯侧,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是常年拔刀的人。
"小哥,我跟你打听个人。"领头的人看着顾长庚手里的剑。他的目光在护手的缠绳上停了一瞬,语调听起来客客气气的,"刚才进这家铺子的姑娘,穿靛蓝衣裳、背上扛了个老人的,你见过没有?"
顾长庚把那柄墨蓝剑鞘的青锋剑往肋下顺了顺,换了个更松散的站姿。"见过。"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正想找她。"顾长庚接着说,"她欠我二两银子没还。你找她什么事?"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她是朝廷要犯。私铸兵器,图谋不轨。小哥你跟她走一块儿,也不怕惹麻烦?"
顾长庚把那对核桃从袖子里拿出来,又开始在指间转。核桃撞在一起嗒嗒轻响,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晰。"朝廷的要犯,这我管不着。但我有个毛病——别人的债,得别人自己来还。她欠我二两银子,你把她抓走了,我找谁要去?"
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瘦子忽然插了一句嘴:"哥,别跟他扯了。他拿的那柄剑就是沈家的东西。人肯定还在里面。"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短棍上。
领头的人没动,但视线从顾长庚脸上移到了他手里的剑,又从剑移回到他的眼睛。隔了大约两息,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衙门的人。你是哪条道上的?"
顾长庚把核桃换到了左手,右手轻轻握住了剑柄。"赶路道上的。这位差爷,我跟你做个交易——你们从镇口来的时候,看见路边那片竹林子没有?往北三里,竹林深处有个荒废的茶亭。如果我是你要找的人,我背着老人也走不远,最多藏到那茶亭里歇脚。"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那对核桃还在慢悠悠地转。
领头的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小哥,你要是骗我——"
"骗你也不会跑。我住东边那家客栈,明早才走。"
领头的人不再看他了,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往镇北方向走去。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了。
顾长庚站在原地,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一圈。他转身推开济生堂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空了——沈青梧、叔公、李叔都不见了。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外面的竹林风。他走到柜台边,看见柜台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竹林茶亭。等你。"
他笑了一下,把剑挎回肩侧,从后门走了出去。
竹林在桐溪镇北边,大片大片的毛竹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竹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厚厚的、软软的,脚底像陷进了一层干草垫子。顾长庚沿着林间小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在竹林深处看见一座半塌的茶亭。
沈青梧坐在茶亭的石阶上。叔公躺在后面的草席上,李叔蹲在旁边给他喂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庚肩上那柄剑,又看了一眼他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多出什么伤口,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你把那三个人引哪儿去了?"
"镇北竹林深处。"顾长庚走到茶亭里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等他们发现茶亭是空的再折回来,至少两刻钟。够我们换个方向走了。"
沈青梧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肩上。他把那柄剑还给她,动作很轻,像还一件值钱的东西。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护手的缠绳——跟他递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寸都没乱。她把剑系回自己腰间的时候手指在缠绳上停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说:"李叔说北边的镇上还有一伙人等着,这条路走不通了。我们得翻山,从歙县北面的旧官道绕过去。"
"翻山多远?"
"两天。"
顾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竹叶。他看了一眼天上——午后的云层正在慢慢聚拢,西边天际有一抹浅灰色的云带在缓缓扩展。"明天下午有雨,今晚得找到避雨的地方。赶夜路吧。"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你怎么知道有雨",只是转头对李叔说:"李叔,你回铺子里,把那三个人来过的事当不知道。我们走后你照常开店。"
李叔点了头,又看了顾长庚一眼。他的眼神复杂,但没有多问,弯腰从后门方向快步走了。
竹林里剩下三个人。叔公还在昏睡,沈青梧重新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早上更顺畅了,肩上的伤口虽然渗了一小片红,但她的脊背更直了些。她侧头看了顾长庚一眼:"走吧。前面有个旧猎户的棚子,走到天黑能到。"
"你认得路?"
"我小时候,跟着叔公在歙县北面采过三年药。"她迈步走进了竹林深处,背影被竹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和暗,"这片山每一条路我都记得。"
顾长庚跟在她身后,距离仍然是那半步。竹叶在头顶哗哗响着,午后的光影在林间摇晃。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沈姑娘。"
"嗯。"
"你家铸剑,传了多少代了?"
她步子没慢,但肩头略微动了一下,像被他这个问题轻轻刺到了某个地方。"十四代。从唐末开始,到我父亲这一辈,三百多年了。"
"三百多年的剑铺,说烧就烧了。你不恨?"
沈青梧的脚步忽然停了。她站在竹林小径中间,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竹叶缝里直直照下来,把她肩上的白布照得透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庚以为她不会答了。
"恨。"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她继续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那个字落在竹叶沙沙的风声里,没有散,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纹里,露着一截尖。
顾长庚没有再问。他跟在她身后,把那对核桃收进了袖子里。竹林的深处越来越暗,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树和槐树混交林,暮色正在一点点地从树根底下往上爬。沈青梧背上的老人在睡梦中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懂,但她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往她背上贴了贴,像在梦里还认得她的体温。
她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回去,迈进了更密的林子里。
顾长庚在她身后半步,看见了那一下偏头。他什么也没说,但跟上去的步伐不自觉地近了小半步。
暮色四合。山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