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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20:21:02

走到猎户棚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棚子搭在半山腰一片稍微平坦的坡地上,木头柱子长满了青苔,顶上的茅草塌了半边,但靠里的那半截还能遮住人。沈青梧把叔公放在最里面的干草堆上,自己蹲在棚子外面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坑,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开始打火。打了四下才打着,火星溅进干草里腾起一小股青烟,然后火苗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顾长庚靠在外面的松树底下,把一路捡来的干柴抱过来堆在灶坑旁边。他坐下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白布渗出的血圈比午前大了一圈,边缘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换药。"他说。

沈青梧正在烤一块干饼,闻言头也没抬。"等吃了再说。"

"吃了再换也行。"顾长庚也不坚持,从包袱里翻出另一块干饼,架在火边慢慢烤。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把松树林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忽长忽短。叔公在棚子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像终于进了深度睡眠。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青梧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明天有雨?"

"天上那层云是卷云,午后变卷层云。西边的云带边缘发毛、底边发灰,是冷风过来之前的征兆。"顾长庚把烤软的饼翻了个面,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的饼烤得不错,"徽州这一带秋天的雨最喜欢在后半夜下,明晚应该轮到我们头顶了。"

沈青梧听了,媚眼眨了眨,好像不太明白,但也不执着问,咬了一口烤热的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火光把她低垂的媚眼照得柔了一些,那股白天一直挂在身上的紧绷劲儿在这会儿的柴火边上松了薄薄一层。"你是什么都懂一点,还是碰巧懂这些?"

"什么都懂一点。"顾长庚笑了一下,"天文地理、风水堪舆、五行八卦、医理药理、拳脚功夫——都懂一点。也就是一点,深了就不会了。"

"你师父教的?"

"嗯。他老人家说'学通了是呆子,学个半通正好混饭吃'。我这辈子就按半通来活的。"

沈青梧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但没让那点笑意浮上来。她把剩下的半块饼收起来放进怀里,然后侧过身背对着他,把左肩的衣服解开了半截。

"换药。"她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顾长庚站起来走过去。火光从侧面照着她裸露的半边肩膀,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肩头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锋刃划过,愈合后留下细细的白线。肩窝的位置那支倒钩箭留下的伤口边缘已经有新的肉芽开始长,深红色的,还卷着一点边。他蹲下来,用干净的布蘸了水小心地润湿包扎的旧布,然后一层一层揭下来。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肩头的皮肤,每次碰到的瞬间她都极轻微地绷一下,像猫被摸了不熟悉的地方。但全程她没有退,也没有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松林里的风从棚顶破洞灌下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她的肩头有一点细细的颤。

"明天进山之后有溪水。到了溪边重新清洗一遍,再用艾草敷。"顾长庚用新布条重新包好,打结的时候多绕了半圈,比上次包得更稳了一点。

"好。"她把衣服重新拉上,侧过身来,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但她坐下的时候坐得离火坑更近了一拃。

又沉默了一会儿。柴火在火里炸了一朵火星,啪地飞到夜空中灭了。顾长庚靠着松树看天,从枝叶缝隙里能看见云层正在慢慢变厚,星星在一颗一颗地隐去。

"沈姑娘。"

"嗯?"

"你父亲——你能确定他不在了?"

沈青梧捏着干饼的手指紧了紧。"不能。官府通告上说'已收押'。但收押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火场里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叔公也没看见他出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饼的边缘,"所以我得找。哪怕他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找到。找不到的话——"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就不姓沈了。"

顾长庚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在火光里她低着头的侧影显得比白天小了一圈,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根系还在土里牢牢抓着,但顶端的叶子已经散了。他收回目光,也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不姓沈了,那这柄剑姓什么?"

沈青梧猛地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被什么话刺到了最里面那层壳。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最终她把那柄寒梧剑从腰侧解下来横在膝盖上。烛火的光映在墨蓝的剑鞘上,光滑的皮面上反射出跳动的金色,像流淌着一条细细的火河。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嗓音有点沙。

"问着玩的。你不答也行。"

"剑姓沈。"她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护手上那圈九转缠丝的细绳,"我做的剑,都姓沈。但这把是最后一把了。后面的炉子烧了,模具碎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把了。你下午问'传了多少代'——三百多年。到我这一代,就没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她坐了一会儿就把剑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山林。

"顾长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庚坐在火边,往灶坑里添了一根新柴。木柴被火舌舔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然后稳稳地烧了起来。他的脸在跳跃的火光里半明半暗,眉眼的线条被光和影切得很深。

"我师父说,我下山之后遇见的人,每一个都跟我有关。有欠我的,有我欠的。遇见了就得接着,不能绕道。"他顿了一下,"你的事我还没看明白是哪种,但反正不能绕。"

沈青梧在棚门口站了很久。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翻动。她最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走回棚子里,在叔公旁边的干草堆上躺下来,把剑横在身侧,闭上了眼。

顾长庚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剪影——一个仰面躺着,呼吸渐渐平稳;一个靠着树坐着,转着手里那对核桃。松林外面的夜云正在合拢,把最后几颗星子遮住了。后半夜的雨,要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核桃,温润的触感在冰凉的夜风里格外实在。他把核桃收进袖子,也靠着树合上了眼。

林间的风吹过破棚的茅草顶,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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