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意识恢复的瞬间，李云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浸泡在数据中的冰冷。
他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只有无穷无尽的蓝色代码。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远处掠过，如同一条条流淌在虚空中的河流。
脚下则是一块由数字组成的平台。
每向前走出一步，都会有大量代码从脚底扩散，随后重新排列组合。
李云寒沉默了几秒。
这个场景，他实在太熟悉了。
赛博空间。
神舆。
意识上传。
一个个词汇接连从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底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云寒低下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蓝色数据组成的人形轮廓。透明而虚幻，无数细小代码在体内流动，仿佛他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段能够随意修改的程序。
“所以，我这是被上传进神舆了？”
李云寒抬起手，看着不断从指尖飘散的数据碎片说道“不能吧？我就是点了个隐藏选项，荒坂连跨世界业务都开通了？”
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一块巨大的黑色界面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人格锚定：云寒】
【虚拟肉体构建中】
【开始建立现实映射】
【侵入成功】
最后一行文字亮起的瞬间，整个赛博空间轰然破碎。
代码化作无数碎片，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彻底淹没了李云寒的意识。
……
夜之城外，恶土。
刺眼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耳边是老旧发动机的轰鸣，还有一股混合着汽油、烟草与灰尘的气味。
李云寒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旧的车内空间。
老旧仪表盘不断闪烁，车身随着凹凸不平的道路持续颠簸。车窗外黄沙漫天，废弃建筑散落在荒野之中，远处还矗立着几座高耸入云的广告塔。
“睡醒了？”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寒下意识转过头。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红黄渐变的挑染短发，精致而张扬的五官，左手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裸露在外的机械义体随着动作轻微转动，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云寒一眼便认出了她。
瓦莱莉。
他第一周目亲手捏出来的V。
没有安装任何外观Mod，也是第一个陪他走完整座夜之城的人。
可现在，这个原本只存在于游戏存档中的角色，正活生生地坐在他的身边。
会呼吸，会抽烟，也会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
瓦莱莉吐出一口烟雾，侧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睡一觉把脑子睡傻了？”
李云寒没有回答。
大量陌生而又真实的记忆，正在脑海深处迅速苏醒。
在这段记忆里，云寒和瓦莱莉都是孤儿，从小在巴克尔家族中长大。两人一起学会修车，一起在荒野中放哨，也一起为了几瓶水和其他流浪者打得头破血流。
后来，老族长去世，新任领导者没能撑起整个家族，最终决定带领巴克尔加入蛇邦。
这个决定引起了家族内部的不满。
有人接受了现实，也有人不愿舍弃巴克尔的名字。
云寒和瓦莱莉便是后者。
两人最终离开家族，准备前往夜之城寻找新的生活。
这些记忆并不像被人强行塞进脑海中的电影片段。
更像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人生。
泥沙吹过脸颊的触感，第一次开枪时被后坐力震麻的手腕，夜里和瓦莱莉挤在破车里躲避沙尘暴的经历，全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李云寒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车窗。
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五官，粉色渐变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粉色眼眸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
这是李云寒从第二周目开始，连续使用了六个周目的角色外观。
红莲。
那个陪他一次次杀穿荒坂塔的V，如今成了云寒自己。
瓦莱莉看着她盯着车窗发呆，挑了挑眉说道“怎么，终于发现自己长得漂亮了？”
“没事”
她刚一开口，自己便再次愣住。
传入耳中的不再是曾经低沉的男性嗓音，而是一道清冷柔和的女声。
云寒下意识摸了摸喉咙，又低头看向自己。
纤细白皙的手指，完全不同的身体轮廓，还有随着车辆颠簸产生的陌生重心变化，都在提醒她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她真的变成了女人。
云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在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她已经隔着屏幕看了六个周目，陌生归陌生，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再说，这里可是夜之城。
连记忆和人格都能明码标价，性别反而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真要过不去，攒点钱去找义体医生就行。
这里别的不多，能装的小兄弟肯定管够。
想到这里，云寒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
下一秒，一块淡蓝色界面悄然浮现在眼前。
界面中央悬浮着一具半透明的人体模型，神经系统、循环系统、骨骼、表皮、手掌、腿部等区域被分别标记出来。
整整五十一个义体插槽。
云寒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她安装Mod后一直使用的义体界面，就连布局都与游戏里一模一样。
只不过，原本那些清一色5++级的不朽义体已经全部消失，所有插槽如今都是空白状态。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检测到现实规则差异】
【已保留：虚拟肉体模板】
【已保留：义体融合模块】
【已保留：物品栏模块】
【已保留：战斗经验映射】
看到原义体没带过来，云寒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游戏里那套义体若是能够完整带过来，她现在就敢直接进夜之城，找亚当·重锤拍第二张合照。
不过后面的几项能力，很快便让她重新来了精神。
【义体神经负荷：由虚拟肉体承担】
云寒盯着这行文字看了几秒，立刻明白了它真正代表的意义。
义体为什么危险？
因为每安装一块义体，都是在替换自己的血肉。
当神经、骨骼、器官被一件件机械取代，人的身体与精神也会承受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到那时候就会逐渐失控，人格崩坏、自我认知瓦解。
当肉体和精神之间产生冲突，大脑终究会抵达承受的极限。
失控者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的，逐渐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最终会成为赛博精神病。
可即便如此，夜之城依旧没有多少人愿意拒绝义体。
因为在义体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天赋正在变得廉价。
力量可以购买。
速度可以购买。
甚至连记忆和感官，都可以购买。
义体带来的力量，远比代价更加诱人。
一个普通人苦练十几年，卧推三百公斤已经算得上怪物。
可一对最基础的大猩猩手臂，就能让他轻易举起一吨重物。
世界冠军拼尽一生才能做到的事情，在夜之城，不过是一张账单。
可她不同。
安装在身上的义体会被虚拟肉体接管，绝大部分神经负荷也会被转移到系统构建的数据空间中。
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因为单纯安装太多义体而逐渐失去自我。
新的规则继续浮现。
【同部位义体首次安装后，将融入对应虚拟部位】
【后续安装的同部位义体，将自动完成解析、融合与强化】
【存在形态冲突的主动义体不可同时显化】
云寒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她不会因为安装多个义眼，就真的长出四五只眼睛；也不会因为拥有多种腿部义体，最后变成某种在地上爬行的机械怪物。
所有同部位义体，都会融入虚拟肉体的对应部位。
新的功能被保留，原有结构则不断强化。
至于大猩猩手臂、螳螂刀这类外部结构彼此冲突的主动义体，也会一同融入对应部位，只是无法同时显化。
需要时，她只要一个念头，便能切换当前呈现的战斗结构，不需要拆卸，更不需要再次手术。
云寒看完以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才叫Mod。”
要是真的让她在身上装七八个循环系统、十几双眼睛，那才叫见鬼了。
她继续向下查看。
物品栏模块已经开启，内部是一片整齐排列的空白格子。
云寒没有急着尝试。
瓦莱莉就坐在旁边，要是现在把枪械凭空收走，再凭空取出来，实在很难解释。
系统这种东西，还是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比较好。
她将注意力转向最后一项。
【战斗经验映射完成】
云寒低头看向自己腰侧。
枪套里插着一把RT-46“风暴”。
那并不是她从游戏里带来的装备，而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拥有的武器。
云寒伸手握住枪柄。
手掌接触武器的瞬间，一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迅速涌入脑海。
握枪姿势、拔枪角度、压制后坐力的方法、充能时机，甚至目标在不同距离下应该提前预留多少弹道，全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仿佛这些东西已经练习过成千上万次。
但云寒很快便察觉到了区别。
映射过来的只是操作习惯、武器知识和战斗直觉。
知道应该怎么做，不代表现实中的身体就一定能够完美做到。力量、反应和真正面对死亡时的判断，还需要经过实战检验。
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夸张。
云寒松开枪柄，嘴角微微扬起。
两千多个小时的游戏经验，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变成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就在这时，车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咔哒……咔哒……”
紧接着，一股黑烟从引擎盖缝隙里缓缓冒了出来。
仪表盘疯狂闪烁，车辆也开始剧烈抖动。
“妈的！”
瓦莱莉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说道“这破车就不能争点气？马上到检查站了，偏偏现在给我冒烟！”
云寒看着不断抖动的仪表盘，立刻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幕，她实在太熟悉了。
《赛博朋克2077》的流浪者开局。
再往前开几公里，就是恶土上的那个小镇。她们会在那里修车、爬上通讯塔，联系中间人，随后接下一单穿越边境的走私委托。
想到这里，云寒开口说道“前面找个地方修车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尽量别惹事”
瓦莱莉侧头瞥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忍不住笑出声。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以前哪一次不是你先挑事，现在居然轮到你提醒我别惹事？”
说着，她腾出一只手，坏笑着朝云寒脸上捏了过去。
“让我看看，是不是睡一觉把脑子睡坏了”
“滚蛋”
云寒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说道“前面那个镇子的警长参加过公司战争，外号银色霰弹枪，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瓦莱莉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一个窝在恶土小镇里混日子的老警长？”
“他是银色霰弹枪……”
瓦莱莉叼着烟，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说道“那我还是银手呢”
云寒也忍不住笑了。
冒着黑烟的破车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远处，小镇的轮廓逐渐出现在漫天黄沙之中。
可云寒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修好车辆。
爬上通讯塔。
再然后，她们便会遇到一个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男人。
杰克·威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