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挂号信被放上电子秤。
红色数字跳了两下,停在六十三克。
柜员隔着玻璃捏了捏信封边缘:“里面没有证件原件吧?”
“没有。”
“重要材料自己留好备份。”
“留了。”
沈书意看着柜员把回执贴上信封。胶辊从纸面滚过去,发出一阵短促的沙响,三样东西就被压在了里面。
一份亲缘关系检测报告复印件。
一张仁和医院产科档案目录的照片。
一封不到百字的信。
报告结论写得很漂亮:送检样本之间不排除父女关系,亲权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她的目光停在右下角那行小字上。
本结果仅供个人了解,不具备诉讼证明效力。
样本栏没有姓名,只有“样本一”和“样本二”;没有现场采样,没有身份核验,也没有当事人签名。报告上的机构确实存在,官网却查不到这个受理编号,红章边缘还比公开样章少了一圈细字。
沈书意从来没把它当成答案。
半年前,替她办报告的人在咖啡店里收走现金,把文件袋推过桌面时,她就知道这张纸经不起复核。对方不留身份证复印件,也不肯解释样本来源,只说:“你要的只是让人看一眼的结果,别问样本从哪儿来。”
她当时没有追问,回去后却把见面时间、取现凭条、聊天截图和那人的外貌逐项记下。纸质笔记的页脚还压着一句她亲手写的话:材料不可信,使用会有责任。
信封从柜台内侧滑进灰色邮袋。
沈书意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来。
她没有在信里写“我是沈鹤亭的女儿”。
她写的是:
“沈先生您好,我叫沈书意,户籍出生日期为1999年4月17日。附件中的检测结果及仁和医院产科目录,显示我可能与沈家当年的婴儿失踪事件有关。我希望与您见面,也希望查清自己出生后三个月内的去向。”
末尾只有一行单独的话。
“我手中有B010的线索。”
这行字才是她真正寄出去的东西。
走出邮政网点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沈书意站在台阶下接通。电话里先传来高压锅排气的嗤嗤声,接着是养母刘美华压低的声音。
“你在哪儿?”
“幼儿园外面。”
“外面哪里?”
沈书意回头看了一眼邮政网点的红色招牌。
刘美华没有等她回答:“你是不是把信寄了?”
台阶边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辆电动车压过去,泥点溅到她鞋边。
“寄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高压锅仍在响,养父李国强似乎在厨房里问盐放哪儿。刘美华没有应他,只说:“下班回来一趟。”
“好。”
沈书意回幼儿园时,中班正在上手工课。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抱着歪歪扭扭的纸房子跑过来,急得眼圈发红。
“沈老师,我的门打不开。”
纸门被胶水粘死了。沈书意蹲下,用指甲沿边缘一点点挑。胶水已经干硬,稍一用力就会把整面墙撕下来。
她挑了很久,透明胶终于发出轻轻一声脆响,纸门向外弹开。
“好了。”
小女孩马上把门合上,又推开,来回试了三遍。
沈书意盯着那两条透明胶做成的门轴,直到孩子抱着纸房子跑远,才发现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白色纸屑。
她寄出去的那扇门,未必能这样完整地打开。
晚上七点,她回到养父母家。
阳台晾着一排湿毛巾,风从防盗窗缝里钻进来,毛巾拍在晾衣杆上,啪、啪地响。刘美华背对客厅收衣服,藤篮放在脚边,里面压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夹。
“你拿什么证明自己跟沈家有关?”她问。
“那份报告证明不了。”
刘美华猛地回头,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
“证明不了你还寄?”
“我需要他们见我。”
“拿假的东西去见?”
“是。”
沈书意没有躲,也没有用“查真相”替自己遮过去。
“制作记录和我使用它的经过都留了备份。沈家报警,我会配合。”
刘美华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弯腰去捡毛巾,指尖碰到水,抖得更厉害。
“你两年前翻到那本记事本,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衣柜顶层那本旧记事本,封皮被樟脑丸熏得发黄。沈书意十六岁时第一次翻到,其中一页写着:孩子来时三个月大,中间人说别问医院,问了大家都麻烦。
下面还有一句被墨水划过的话。
不是我们生的,但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
“当年的转介单位根本没有登记。”沈书意说,“经办人只剩一个陈字,联系电话是空号,公章缺口也和民政留档对不上。我的户籍是七月二十二日补登,仁和医院B010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日。中间三个月,没有出院记录,也没有福利机构接收单。”
这两年,她沿着这三个月跑过舟山、江宁和仁和医院旧址,也翻到一则一九九九年只刊过一天的报道:一九九九年春天,沈家曾寻找一名从仁和医院失踪的女婴。报道很快撤下,沈氏后来的公开资料里再没出现过那个孩子。偏偏失踪日期与B010完全重合。
刘美华抓住晾衣杆,指节发白。
“所以你觉得我们买了你?”
“我没这么说。”
“别人会这么说!”
她声音突然拔高,厨房里的李国强停下切菜。刀锋碰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美华指着她,手指却一直在抖:“你往前查,别人就会往回查。查我们拿没拿钱,查你爸教了多少年书,查我是不是明知道孩子来路不正。到最后,网上只剩一句:两个老师买了一个孩子。”
沈书意张了张嘴,“不会”两个字没说出来。
那不是她能保证的。
她走过去,把掉在水盆里的毛巾拧干,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凉得贴住皮肤。
“我查到什么,会先回来告诉你们。”
“然后呢?”刘美华问。
“该是谁做的,就查谁。”
“包括我们?”
沈书意的手停在半空。
阳台外有车开过,灯光从防盗窗上一格格滑过去。她最终点了一下头。
“包括你们知道的那一部分。”
刘美华像被这句话抽走了力气,慢慢坐到小凳上。藤篮被膝盖碰翻,木夹滚了一地。
李国强从厨房出来,没有替谁争辩。他蹲下把夹子一个个捡回篮里,最后从门后取出一把旧折伞,塞进沈书意手中。
“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
伞柄上的漆掉了,掌心能摸到一块突起的木刺。
沈书意把伞夹进臂弯。走到门口时,刘美华仍坐在阳台,没有看她。
“书意。”
“嗯。”
“你三个月大到我们家时,左肩那块胎记已经有了。”
沈书意握住门把,没有回头。
“什么样?”
“像一片烧红以后褪掉的叶子。”刘美华声音很轻,“中间还贴着一小块纱布。”
门外的楼道灯亮起来,白光从门缝压进客厅。
沈书意站了两秒,把这句话记进手机。纱布是谁贴的,她先压住没问。刘美华的手还在抖,今晚再逼,只会让她把门关得更死。
下楼时,挂号信的物流更新了。
页面上只有四个字。
邮件已收寄。
那只六十三克的信封,已经离开她能追回来的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