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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20:34:23

挂号信送达后的第五天,沈书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时幼儿园刚放学,她正蹲在教室后面收散落的蜡笔。红色、黄色、蓝色滚了一地,一支绿色蜡笔断成两截,蜡屑粘在她指腹上。

“沈书意女士?”

电话里的男人自称王律师,受沈鹤亭委托,希望与她见面。

“沈先生看过材料了?”

“看过。”

“他相信那份报告?”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沈先生希望当面谈。”

这句回避比回答更有用。

见面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地点不是沈氏总部,而是一栋没有公司标识的写字楼。

出发前,沈书意把地址、见面时间和王律师的号码发给园长,又在手机里设了一条定时消息。如果下午五点前没有取消,消息会自动发给养父和一名大学同学。她没写“救我”,只写:“我去见沈鹤亭,位置如下,未按时回复请报警核实。”

她把假报告的制作记录留在宿舍,没有带。随身文件袋里只有报告复印件、那张被涂黑的目录照片和妇幼事件的受案回执编号。真正能让她承担责任的东西,她不准备拿去换沈家的信任,也不准备毁掉。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抵达写字楼。大堂地面擦得能照出鞋尖,前台后面没有沈氏标志,墙角却站着两名穿便装的安保。她登记身份证、过安检,包里的金属订书器被单独取出检查,才由前台带上十二楼。

办公室只有三十多平方米。深色书桌后坐着沈鹤亭,七十二岁,白发梳得整齐,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真人比财经新闻里瘦,眼下压着两块青黑色阴影。

他没有寒暄,先把那份报告推到桌边。

“这不是司法鉴定。”

“我知道。”

“没有实名采样,没有现场核验。任何一家法院都不会只认这张纸。”

“我也没打算拿它上法庭。”

沈鹤亭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儿,更像在看一封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回信。

“你寄它,是为了让我见你。”

“是。”

“你很确定我会见?”

“不确定。”沈书意把文件袋放到腿上,“所以我还写了B010。”

书桌后那只一直没动的手,终于碰了一下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沈鹤亭问:“谁告诉你这个编号?”

“仁和一九九九年的产科目录。”

“哪一页?”

沈书意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仁和医院一九九九年产科目录,日期栏写着1999年4月17日,编号B010,后面一整块被黑笔涂死。第二张是凌晨婴儿室事件中那枚铜牌,正面“仁和”,背面“B010”。

“这枚牌子三天前出现在妇幼保健中心。”她说,“有人用注销门禁卡抱走一个新生儿,四分钟后又把孩子放回去。牌子塞在襁褓里。警方已经立案。”

沈鹤亭拿起照片,先看铜牌,再看那张被涂黑的目录。他看得很慢,食指沿着照片边缘移到B010处,停住。

“孩子没事?”

“没事。”

“你和那家医院什么关系?”

“我之前查仁和当年的产科制度,问过那里的护士长。她认出编号后联系了我。”

“警方知道你?”

“知道我曾经咨询过,但不知道我为什么查。”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车流隔着双层玻璃,只剩一层低低的轰鸣。沈鹤亭把照片放回桌面,没有追问报告的样本,也没有问她长得像谁。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想进鹤园?”

沈书意的后背微微绷紧。

鹤园是沈家老宅。这个名字她没有写在信里,也没有向王律师提过。

“为什么这么问?”

“你查了仁和,查了B010,又把一份经不起复核的报告寄给我。”沈鹤亭看着她,“你要的不是一次见面。”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大时出现在舟山。”

“这和鹤园有什么关系?”

“顾青岚去世前,鹤园做过一次大修。仁和医院留下的一张施工采购单,收货地址就是鹤园。那次翻修集中在二楼和地下室。”

沈鹤亭的下颌收紧了一下。

变化很轻,但沈书意看见了。

“你查她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咨询电话。”沈书意说,“没有明确受害人,没有原件,也说不清谁实施了什么,只能先登记线索。昨晚的婴儿事件已经立案,我会配合警方,但二十五年前的事,我得先找到能落地的东西。”

“所以你伪造一份报告?”

沈书意没有装听不懂。

“我用了我明知经不起核验的材料。”

沈鹤亭的眼皮抬了一下:“你不怕我现在报警?”

“怕。”她把两只手放在文件袋上,指甲压进纸板边缘,“所以制作人的联系记录和我使用它的经过都留了备份。您报警,我配合。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一提B010,您宁愿见一个拿假材料的人,也不肯先验血。”

茶杯旁的瓷勺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沈鹤亭捏住杯沿,瓷底在碟上又碰了一声。

王律师第二次进来时,带回一张薄薄的资料核验清单。

户籍、学籍、工作、休学记录、养父母登记、近三年出入境和公开诉讼信息,每一项后面都有方框。沈鹤亭只勾了前六项,把“联系鉴定机构”和“重新采样”两栏划掉。

红笔横穿纸面,力气大得把背页也压出凹痕。

沈书意看见了,却没有问。

临走前,王律师递来一页会谈纪要。上面只写她提交了仁和医院旧档照片、说明了妇幼案件与B010编号,没有替双方写上“亲缘”两个字。

“请确认。”

她逐行看完,在“沈先生未对亲缘关系作出确认”下面签名。

签字笔的墨水很慢,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细尾。

王律师收回会谈纪要,报告复印件仍单独压在桌角,没有进入“亲缘确认”一栏。

沈鹤亭靠回椅背。过了半分钟,他按下桌上的内线。

王律师进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平板和笔。

“查她的户籍、收养材料、1999年仁和医院残存档案,以及这次妇幼保健中心案件的公开立案信息。”沈鹤亭说,“不要联系报告上的鉴定机构,也不要安排重新采样。”

王律师明显顿了一下:“沈先生,不做复检?”

“不做。”

“那公开身份的事呢?”

“先查资料。”

王律师点头退出。

沈书意盯着关上的门,心里的疑问比进来时更多。

一个真想确认亲生女儿的父亲,不会拒绝新鲜血样复检。

沈鹤亭不是相信那份报告。

他是在等B010。

“一个月内,我会给你答复。”沈鹤亭说。

“什么答复?”

“你能不能进鹤园。”

“如果资料证明我不是沈家人呢?”

“那要看你和B010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只是碰巧拿到了这个编号?”

沈鹤亭把杯盖按回去,薄膜碎成几片,沿着冷茶慢慢散开。

“那你活不到现在才来敲门。”

他说完便低头看照片,像是这句话并不需要解释。

沈书意站起身,把两张照片收回文件袋。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沈先生,报告可能不够真,但B010是真的。”

沈鹤亭没有否认。

他只说:“以后不要再碰别人的新生儿案件。那不是给你留的路,是给你留的钩子。”

沈书意转过身。

“您知道是谁放的?”

“我只知道,会用这种方式递话的人,不在乎再伤一个孩子。”

他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冷透的茶。茶面浮着一层薄膜,杯盖一碰就裂开。

“出去吧。”

电梯下行时,沈书意看着金属门上的倒影。灰色西装肩头沾着一小点绿色蜡屑,是接电话那天那支断掉的蜡笔留下的。她抬手擦了两次,蜡屑反而蹭开一块。

手机在十五楼震了一下,园长问她是否安全。她只回了两个字:“出来。”随后取消定时消息。

一楼大堂外下着雨。她打开养父给的旧折伞,卡住的伞骨把伞面撑得歪向一边,冷水直往鞋背上滴。

沈书意站在门口,把沈鹤亭最后那句话记进手机,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他不是不想验。

他是不敢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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