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信送达后的第五天,沈书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时幼儿园刚放学,她正蹲在教室后面收散落的蜡笔。红色、黄色、蓝色滚了一地,一支绿色蜡笔断成两截,蜡屑粘在她指腹上。
“沈书意女士?”
电话里的男人自称王律师,受沈鹤亭委托,希望与她见面。
“沈先生看过材料了?”
“看过。”
“他相信那份报告?”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沈先生希望当面谈。”
这句回避比回答更有用。
见面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地点不是沈氏总部,而是一栋没有公司标识的写字楼。
出发前,沈书意把地址、见面时间和王律师的号码发给园长,又在手机里设了一条定时消息。如果下午五点前没有取消,消息会自动发给养父和一名大学同学。她没写“救我”,只写:“我去见沈鹤亭,位置如下,未按时回复请报警核实。”
她把假报告的制作记录留在宿舍,没有带。随身文件袋里只有报告复印件、那张被涂黑的目录照片和妇幼事件的受案回执编号。真正能让她承担责任的东西,她不准备拿去换沈家的信任,也不准备毁掉。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抵达写字楼。大堂地面擦得能照出鞋尖,前台后面没有沈氏标志,墙角却站着两名穿便装的安保。她登记身份证、过安检,包里的金属订书器被单独取出检查,才由前台带上十二楼。
办公室只有三十多平方米。深色书桌后坐着沈鹤亭,七十二岁,白发梳得整齐,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真人比财经新闻里瘦,眼下压着两块青黑色阴影。
他没有寒暄,先把那份报告推到桌边。
“这不是司法鉴定。”
“我知道。”
“没有实名采样,没有现场核验。任何一家法院都不会只认这张纸。”
“我也没打算拿它上法庭。”
沈鹤亭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儿,更像在看一封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回信。
“你寄它,是为了让我见你。”
“是。”
“你很确定我会见?”
“不确定。”沈书意把文件袋放到腿上,“所以我还写了B010。”
书桌后那只一直没动的手,终于碰了一下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沈鹤亭问:“谁告诉你这个编号?”
“仁和一九九九年的产科目录。”
“哪一页?”
沈书意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仁和医院一九九九年产科目录,日期栏写着1999年4月17日,编号B010,后面一整块被黑笔涂死。第二张是凌晨婴儿室事件中那枚铜牌,正面“仁和”,背面“B010”。
“这枚牌子三天前出现在妇幼保健中心。”她说,“有人用注销门禁卡抱走一个新生儿,四分钟后又把孩子放回去。牌子塞在襁褓里。警方已经立案。”
沈鹤亭拿起照片,先看铜牌,再看那张被涂黑的目录。他看得很慢,食指沿着照片边缘移到B010处,停住。
“孩子没事?”
“没事。”
“你和那家医院什么关系?”
“我之前查仁和当年的产科制度,问过那里的护士长。她认出编号后联系了我。”
“警方知道你?”
“知道我曾经咨询过,但不知道我为什么查。”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车流隔着双层玻璃,只剩一层低低的轰鸣。沈鹤亭把照片放回桌面,没有追问报告的样本,也没有问她长得像谁。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想进鹤园?”
沈书意的后背微微绷紧。
鹤园是沈家老宅。这个名字她没有写在信里,也没有向王律师提过。
“为什么这么问?”
“你查了仁和,查了B010,又把一份经不起复核的报告寄给我。”沈鹤亭看着她,“你要的不是一次见面。”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大时出现在舟山。”
“这和鹤园有什么关系?”
“顾青岚去世前,鹤园做过一次大修。仁和医院留下的一张施工采购单,收货地址就是鹤园。那次翻修集中在二楼和地下室。”
沈鹤亭的下颌收紧了一下。
变化很轻,但沈书意看见了。
“你查她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咨询电话。”沈书意说,“没有明确受害人,没有原件,也说不清谁实施了什么,只能先登记线索。昨晚的婴儿事件已经立案,我会配合警方,但二十五年前的事,我得先找到能落地的东西。”
“所以你伪造一份报告?”
沈书意没有装听不懂。
“我用了我明知经不起核验的材料。”
沈鹤亭的眼皮抬了一下:“你不怕我现在报警?”
“怕。”她把两只手放在文件袋上,指甲压进纸板边缘,“所以制作人的联系记录和我使用它的经过都留了备份。您报警,我配合。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一提B010,您宁愿见一个拿假材料的人,也不肯先验血。”
茶杯旁的瓷勺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沈鹤亭捏住杯沿,瓷底在碟上又碰了一声。
王律师第二次进来时,带回一张薄薄的资料核验清单。
户籍、学籍、工作、休学记录、养父母登记、近三年出入境和公开诉讼信息,每一项后面都有方框。沈鹤亭只勾了前六项,把“联系鉴定机构”和“重新采样”两栏划掉。
红笔横穿纸面,力气大得把背页也压出凹痕。
沈书意看见了,却没有问。
临走前,王律师递来一页会谈纪要。上面只写她提交了仁和医院旧档照片、说明了妇幼案件与B010编号,没有替双方写上“亲缘”两个字。
“请确认。”
她逐行看完,在“沈先生未对亲缘关系作出确认”下面签名。
签字笔的墨水很慢,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细尾。
王律师收回会谈纪要,报告复印件仍单独压在桌角,没有进入“亲缘确认”一栏。
沈鹤亭靠回椅背。过了半分钟,他按下桌上的内线。
王律师进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平板和笔。
“查她的户籍、收养材料、1999年仁和医院残存档案,以及这次妇幼保健中心案件的公开立案信息。”沈鹤亭说,“不要联系报告上的鉴定机构,也不要安排重新采样。”
王律师明显顿了一下:“沈先生,不做复检?”
“不做。”
“那公开身份的事呢?”
“先查资料。”
王律师点头退出。
沈书意盯着关上的门,心里的疑问比进来时更多。
一个真想确认亲生女儿的父亲,不会拒绝新鲜血样复检。
沈鹤亭不是相信那份报告。
他是在等B010。
“一个月内,我会给你答复。”沈鹤亭说。
“什么答复?”
“你能不能进鹤园。”
“如果资料证明我不是沈家人呢?”
“那要看你和B010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只是碰巧拿到了这个编号?”
沈鹤亭把杯盖按回去,薄膜碎成几片,沿着冷茶慢慢散开。
“那你活不到现在才来敲门。”
他说完便低头看照片,像是这句话并不需要解释。
沈书意站起身,把两张照片收回文件袋。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沈先生,报告可能不够真,但B010是真的。”
沈鹤亭没有否认。
他只说:“以后不要再碰别人的新生儿案件。那不是给你留的路,是给你留的钩子。”
沈书意转过身。
“您知道是谁放的?”
“我只知道,会用这种方式递话的人,不在乎再伤一个孩子。”
他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冷透的茶。茶面浮着一层薄膜,杯盖一碰就裂开。
“出去吧。”
电梯下行时,沈书意看着金属门上的倒影。灰色西装肩头沾着一小点绿色蜡屑,是接电话那天那支断掉的蜡笔留下的。她抬手擦了两次,蜡屑反而蹭开一块。
手机在十五楼震了一下,园长问她是否安全。她只回了两个字:“出来。”随后取消定时消息。
一楼大堂外下着雨。她打开养父给的旧折伞,卡住的伞骨把伞面撑得歪向一边,冷水直往鞋背上滴。
沈书意站在门口,把沈鹤亭最后那句话记进手机,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他不是不想验。
他是不敢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