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在周三上午十点开始。
沈氏集团二十五层的发布厅坐了四十多名记者。长桌铺着深蓝色桌布,顶灯照下来,矿泉水瓶一排排泛着白光。
沈书意在侧厅等候。她穿着读研时买的灰色西装,袖口磨出一圈浅亮。化妆师想替她遮住眼下的青色,她摇头,只让人把额前碎发理顺。
门外每响一次快门,她都能听见金属弹簧回位的脆声。
桌上放着四份口径稿。她翻到第三页,用笔划掉“经权威机构确认血缘关系”。
“这一句不真实。”
公关经理皱眉:“沈先生已经决定认您。媒体只关心结果。”
“他的决定不是鉴定结果。”沈书意把稿子推回去,“可以说手续正在办理,不能说已经确认。”
王律师拿过稿子,在删改处签名,又递给她一枚小银胸针。
“衣领卷边了。”
沈书意别好胸针,针尖从布料里穿出来,擦过指腹。
“正式亲缘手续什么时候做?”
王律师把剩下的稿件叠齐:“今天不谈这个。”
“记者会谈。”
“公关部有统一回答。”
十点整,沈鹤亭上台。
他没有展示鉴定报告,只说二十五年前沈家在仁和医院失去一个女婴。近日,一名年轻女性带着被涂黑的产科目录和B010线索出现。经过多方核对,他确认沈书意与当年的失踪事件高度吻合,愿意以父亲身份接她回家。
第一排立刻有人举手。
“是否完成司法亲子鉴定?”
公关负责人答:“相关法律手续正在推进。今天发布的是沈先生的家庭决定。”
“没有鉴定,沈女士是否会分割沈氏股权?”
后排一只金属水杯被话筒线勾倒,杯身贴着地面滚出半米。更多问题从两侧压过来。
“她会进入管理层吗?”
“沈家过去为什么从未公开寻找?”
“沈时砚先生是否认可?”
沈鹤亭没有看公关负责人。
“她回来,首先是一个人回家,不是一份股权进入公司。”
台下安静了半秒,随后快门声更密。
这句话足够被截成标题,也仍旧没有回答那滴迟迟不肯重验的血。
“请书意上台。”
侧门打开,强光扑到脸上。
沈书意走出去。她站到沈鹤亭身边时,老人把手放在她肩上。掌心很重,拇指却凉得像刚碰过玻璃。
镜头对准他们前,沈鹤亭低声说:“别看左边。”
沈书意偏偏看了过去。
左边第三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人群里。别人都举着相机,只有他双手空着,目光越过沈鹤亭,停在她左肩靠近肩胛的位置。
胎记藏在衬衫下面。外人不该知道它长在哪里。
男人察觉她的视线,立刻起身。出口保安拦了一下,他递出一张塑封证件。保安低头时,他压住帽檐,从侧门离开。
沈书意没有追。
她记住离场时间,又扫了一眼左侧固定机位。摄像机的红灯亮着,侧门在镜头范围内。
沈鹤亭的手仍压在她肩上。
“您认识他?”她没有动嘴,只从齿缝里送出一点声音。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让我别看?”
老人拇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他从你进门起,只看一个地方。”
沈书意的衬衫贴着后背,肩胛下慢慢渗出一层薄汗。镜头前,她没有躲开沈鹤亭的手,也没有朝他靠近。
发布会持续二十分钟。
结束后,王律师带她走内部通道。刚转过拐角,一个年轻男人挡在走廊中央。
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右手腕戴着一块运动表。袖口有淡淡的消毒酒精味。
沈书意见过他的照片。
沈时砚,沈鹤亭公开承认的长子。
王律师叫了一声“沈总”。
沈时砚没有应。他看着沈书意领口那枚银胸针,又看向她身后,像在确认父亲有没有跟出来。
“你拿什么换来的这个位置?”
走廊铺着厚地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吸音墙吞掉。
沈书意把胸针取下来。针脚勾住一根灰线,她扯了两次才扯开。
“我没有位置。”
“二十五层发布厅,鹤园二楼西房。”沈时砚往前一步,“这两样东西,在沈家都不是随便给人的。”
“那你该问给我的人。”
“我问过。”
“他说什么?”
“他说,该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沈时砚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可我们家从来没有走丢的孩子。只有被卖掉、被换掉,还有被故意留下的孩子。”
王律师脸色变了:“沈总,这里有监控。”
“让它录。”
沈时砚左手拇指一直压着腕表侧键,屏幕上有一点绿色的光。
沈书意看了那点绿光两秒。
“你不是来问我换了什么。”她说,“你是怕我知道,你已经查过这些话。”
沈时砚的拇指没有松。
“你知道B010?”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空调送风口嗡嗡作响。他袖口那点消毒酒精味被冷风吹散,露出更淡的烟味。
“谁告诉你的?”他问。
“所以你知道。”
沈时砚盯着她,眼底那层冷意终于裂开一道很窄的缝。
“你拿着一份站不住的报告站到我父亲身边,又拿B010来试我。”
“报告站不住,我比你更早承认。”沈书意说,“公开认我、不给我验血的人是沈鹤亭。把西侧房间提前收拾出来的人也是他。你要恨,别把顺序弄错。”
沈时砚的视线落到她手里的银胸针上。针尖还挂着那根被扯长的灰线。
“你以为进了鹤园,就能知道他为什么认你?”
“我不知道。”
“那你还进去?”
“因为你不希望我进去。”
沈时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祝你住得习惯。”
“你也住那里?”
“不常住。”
“二楼西侧那间房,你进去过吗?”
腕表上的绿点闪了一下。
沈时砚越过她,看向王律师。
“她连房间都知道了?”
“是沈先生安排的。”
这一次,沈时砚没有再看沈书意。他侧身让开,手掌推开安全门。金属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门合上前,他只留下半句。
“别把住进去当成回家。”
安全门“咔哒”锁死。
沈书意站在原地,银针尖抵着掌心。她没有追过去问,那间房原来是给谁留的。
王律师吐出一口气:“沈总这些年一直在查顾青岚在仁和医院和基金会留下的记录。他说话——”
“他查了多久?”
“这不是我能说的。”
“那就别替他解释脾气。”
她把胸针重新别回领口。针穿偏了,银饰向左歪着,她没有重别。
回酒店的路上,养父发来短信。
“家里没事,你先顾好自己。”
发布会结束不到十分钟,小区门口已经堵了两个举着手机的主播。有人隔着铁门问邻居,沈家千金的养父母是不是花钱买过孩子。养母拔掉了座机线,也没有给沈书意发消息。
她盯着输入框,最先打出来的是“对不起”。
三个字停了几秒,又被她删掉。
她回:“有人再来就报警,不回答问题。我晚上打电话。”
养父很快发来一个“好”。
公关经理在车旁追上来,递给她一段短视频稿,第一句是“感谢父亲二十五年没有放弃寻找”。
沈书意没有接。
“我不知道他找了多久。”
“这只是情绪表达。”
“可我养父母门口已经有人骂他们买孩子。”沈书意把稿子推了回去,“我不能踩着养我二十五年的人,替沈家演一句父女情深。”
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公关经理按住它,没有再劝。
最终,沈氏只发布现场照片,没有她的个人采访。
王律师在车里把鹤园入住文件交给她。门禁卡、钥匙,另有一张房屋安全告知书。
上面单独标着:二楼西侧房间于二〇〇六年翻修,部分墙体为空腔结构,禁止私自拆改。
“谁要求加的?”
“何管家。沈先生签过字。”
沈书意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签字时压出的笔痕,指腹摸上去一棱一棱。
王律师的手机震了一下。
安保部门确认,发布厅那个男人使用了别人的媒体证。监控只拍到他上了一辆套牌车,警方已经调取沿途画面。
“他一直看您的左肩?”王律师问。
“嗯。”
“那里有什么?”
沈书意隔着衬衫碰了碰肩胛上缘。那块淡褐色胎记像半片被水泡开的叶子,养母说她三个月大时就有。
“一个本来只该被家里人知道的记号。”
话出口,她的手停在肩上。
舟山那套小房子里,窗帘正拉得严严实实,养父守着被拔掉线的座机。江城这边,沈鹤亭的手刚从她肩上拿开,却不肯重新验一滴血。
到了酒店,她把手机、钥匙和告知书放在桌上,没有再列调查清单。
银胸针仍旧歪在领口。她对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把它取下来,放到钥匙旁边。
沈时砚说,别把住进去当成回家。
钥匙齿口锋利,沈书意用拇指压下去,皮肤很快留下一排浅白的印子。
明天,她还是会进鹤园。
她不去占谁的女儿位置。
她要看看,那间房里到底留下了什么,也要看看沈时砚隔着一道门,究竟在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