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失眠，是做了个极其离谱的梦——梦里顾淮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披风坐在她直播间的礼物榜顶端，手里举着一块LED灯牌，上面写着“下次别摔书了”，然后整个图书馆的书都飞起来追着她跑，她在前面跑，顾淮在后面淡着一张脸说“走路看路”。
闹钟响的时候她心跳还在一百二。
“……疯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两下，直到缺氧才抬起来。隔壁床的林思思已经坐起来了，盘着腿，头发翘得像一只炸毛的蒲公英，但眼睛亮得跟按了开关一样。
“你昨晚直播我看了。”林思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苏晚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林思思从床上一跃而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凑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如获至宝。“三十个告白气球。年度舰长。ID叫‘她的H’。苏晚，你跟姐说实话，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我刚刚睡醒血液循环——”
“你昨天晚上下播之后，翻那个人的主页翻了四十七分钟。”林思思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她昨晚偷偷录的、苏晚窝在被子里反反复复看手机的画面，“四十七分钟。姐数着呢。”
苏晚把脸埋进了早饭的包子袋里。
林思思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位即将宣判的法官：“好，你不说，我猜。这个‘H’是不是跟你昨天说的那个顾淮有关？H——淮的首字母。对吧？”
苏晚的包子从嘴里掉回了袋子里。
“我就知道。”林思思一拍大腿，“所以你昨天晚上撞进他怀里不是偶然？你们以前就认识？这个‘H’是不是他小号？他是不是暗恋你？你暗恋他？你们现在是双向暗恋还是已经——”
“停停停停停！”苏晚伸出一只手堵住了她的嘴，包子袋的油蹭了林思思一脸，“思思我求你，你让我先刷个牙行吗？”
林思思眯着眼舔了舔嘴角的油：“行，你刷。我等你。但你躲不掉。”
苏晚抱着牙杯冲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是红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嘴角还沾着包子屑。苏晚对着镜子把刘海撩上去又放下来，反复了三次，最后叹了口气。
六年前她在笔记本背面画三颗星星的时候，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脑海里又飘过昨晚那条弹幕——“不破费。下次别摔书了。”就七个字。她来回看了不下五十遍。
是顾淮吧？
应该是吧。
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某个粉丝看了她的迎新vlog、知道她今天在图书馆摔书了、所以开了个玩笑呢？那个“H”未必就是顾淮，全中国姓胡姓何姓黄的人多了去了——
苏晚把水龙头关上，盯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小声说：“那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她没回答自己，拿毛巾把脸擦干了。
上午是开学班会。苏晚和林思思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大半，她们挑了个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新闻系新生见面会，辅导员王老师在上面讲了一些“欢迎大家来到A大”“大学四年是人生最宝贵的时光”之类的话，苏晚大部分没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那个新注册的账号。
唯一的动态，是那条梧桐大道的照片。她翻了那个号的关注列表，空荡荡的，只关注了她一个人。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底，上面一个白色的字母H。
——太像顾淮了。
他在高中的时候校报投稿就用“H”，她偷偷剪下来贴过日记本。他的字，她认得。他的笔名，她记得。可那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她入学的第一天。如果顾淮真的喜欢她——苏晚把笔帽咬得全是牙印——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非要搞个匿名账号来砸钱？有钱烧的？
“……苏晚？”旁边的林思思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王老师让你自我介绍一下。”
苏晚猛地回神，发现全班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她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带翻：“大、大家好！我叫苏晚！来自……来自……”
她卡壳了。因为她在站起来的那一瞬，余光扫到了教室后门。一个人影从后门走进来，跟辅导员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了。黑T恤。灰裤子。白球鞋。
顾淮。
他怎么来新闻系的新生班会了？
苏晚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想起来——他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学长，可能是来帮忙做系统录入或者设备调试的。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此刻？偏偏是她站起来自我介绍的时候？
“来自……”她张着嘴，满脸写着“想死”。
林思思在下面疯狂比口型：“说你来自哪！快说啊！”
“来自……来自……”苏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
顾淮正好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隔着几十个同学的头顶，四目相对了大概零点几秒。顾淮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像什么也没看见。
苏晚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把自己介绍完了，坐下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
旁边的林思思笑得肩膀直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刚才你那个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
“……没有。你别瞎说。”
“你耳根是红的。”
“我害羞。”
“你刚才介绍自己老家的时候不害羞，一提名字就害羞？”林思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扭头往最后排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苏晚的眼神像一只叼住了鱼的猫。
苏晚把脸埋进了笔记本里。
班会结束后，苏晚拉着林思思冲出教室的速度快得像逃跑。林思思被她拽得高跟鞋差点飞了：“慢点慢点！你跑什么！他又不追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追——”
苏晚话说到一半，余光里有人从旁边的教室门出来了。她下意识闭上嘴缩了缩脖子，然后发现出来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病。
“你看看你这个怂样。”林思思把被她拽歪的包包带子扶正，“他看一眼你就慌成这样，那你以后还怎么追他？”
“我没说要——”
“你昨晚上说了。”
“我那是被你灌奶茶灌迷糊了。”
“两杯奶茶就能让你把暗恋六年的人交代出来？”林思思挑着眉，“那你这个嘴也太好撬了。以后咱们多喝奶茶。”
苏晚决定闭嘴。
下午两点，苏晚被林思思强行拖去了图书馆。理由是“练习自然偶遇”。
“我跟你说，偶遇这种东西，三分靠缘分，七分靠设计。”林思思一边走一边给她传授经验，“你要让他觉得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要让自己出现在他一定会看到的地方。比如他喜欢的座位、他常走的路线、他打水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哪个座位？”
“校园论坛有一个帖子叫‘顾淮常驻图书馆坐标统计’，管理员每周更新一次。”林思思晃了晃手机，“目前坐实了三个地点：三楼东区靠窗第三排、二楼咖啡机旁边的单人沙发、四楼电子阅览室最里面的那台电脑。今天是周一，他下午没课，据不完全统计，他周一下午大概率在三楼东区。”
苏晚：“…………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太闲了？”
“这叫爱情情报学。”林思思理直气壮。
到了图书馆三楼，苏晚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位置。顾淮果然在。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低头敲键盘，电脑旁放着一杯黑咖啡，连杯子都是纯黑的。
“上。”林思思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苏晚回头瞪她，后者已经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书架区，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举着手机假装在拍书脊。
苏晚深吸一口气，抱着一本从一楼随机抽的专业书——封面是红的，她连书名都没看——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设计了一条路线：从他的侧后方经过，去他旁边那排书架找书，假装不小心碰掉一本书，然后弯腰捡起来，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她就踩到了地上的一根充电线。
谁的充电线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了一截，黑乎乎的贴在地砖上，跟她拖鞋的颜色一模一样。苏晚被绊了个趔趄，手里的红皮书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落在顾淮的键盘上。
空间彻底静止了。
苏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再蔓延到脖子。顾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屏幕上被他刚敲到一半的代码断在了一个for循环后面。他缓缓抬眼，目光从键盘上的红皮书慢慢移到苏晚脸上。
“又是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苏晚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缺了电池的玩具：“……书……它……我刚才……有根线……”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充电线，然后弯腰把它拔了，卷好，放进了自己背包旁边的收纳袋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花哨。然后他把那本红皮书从键盘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新闻采访与写作》。
“新闻系的书，”他把它递给她，“你拿这个来计算机区看？”
“……我……我涉猎广泛。”
顾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苏晚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跟昨天转身时一样——就一丁点儿，像冬天的冰面裂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点水光。
“涉猎广泛的人，”他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一般不会把书飞别人的键盘上。”
苏晚把书抢回来攥在胸口，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气音。她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她的耳朵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
跑回林思思身边的时候，后者正举着手机拍她的脸：“我录下来了。从头到尾。”
“删掉！”
“不可能。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搭讪成功。虽然成功的方式是把书砸在人家键盘上，但结果是好的——他跟你说了七个字以上。”
苏晚恨不得钻进书架里。“我以后再也不要‘自然偶遇’了。”
“不行。明天继续。”
当晚，苏晚回到宿舍打开B站后台，消息栏里又多了一条私信。发信人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头像空白，ID是一串乱码。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那本书的第137页有折角，你如果涉猎广泛，应该看得见。”
苏晚愣了两秒，然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书包旁边把下午那本红皮书翻了出来。第137页。角落确实折了一个小小的角。她翻开那页——是讲新闻伦理的一节，段落空白处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笔迹。她认得那个笔迹。
苏晚把书合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她扭头看向窗外，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乱码账号。
“明天下午两点，三楼东区，还是那个座位。不来也行。”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久，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林思思在旁边嗑着瓜子问：“谁啊？”
“……一个不认识的人。”
林思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瓜子袋放下，慢慢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行，不认识。那明天下午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用的。”林思思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她自己刚才用匿名账号发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明天下午想组团去图书馆三楼东区看热闹的？》
苏晚：“……你疯了吧？！”
林思思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疯的不是我。是那个在书里给你画笑脸、然后发消息叫你明天过去的人。”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灯，翻身，全程只用三秒。
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手心攥着那个折了角的第137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淮。你完了。
你让我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