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二天是被自己吓醒的。
她梦见自己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区,顾淮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摆着一本翻开到第137页的红皮书,角落那个铅笔笑脸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是林思思的,说“你倒是问啊你倒是问啊”,然后顾淮推了推眼镜,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块LED灯牌,上面写着“你涉猎广泛吗”。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额头撞上了上铺床板,疼得她捂着脑袋缩成一团。
“苏晚你干什么?!”林思思从对面被吵醒,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才七点……”
“我撞头了。”
“你做什么梦了?”
“……梦到被书追着跑。”
林思思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说了一句“你书被顾淮追着跑还差不多”,又睡着了。
苏晚坐在床上发了三分钟的呆。窗外天刚亮透,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她把手机摸过来,打开那条私信,又看了一遍。
“明天下午两点,三楼东区,还是那个座位。不来也行。”
还是那个座位。不来也行。
她就回了一个“来”字。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来”字打出去的时候,她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万一不是顾淮呢?万一是某个无聊的粉丝在逗她玩呢?万一她兴冲冲跑过去,坐那儿的是一张空椅子呢?
苏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可她认得那个笑脸。铅笔画的,很轻,很小,歪歪扭扭的,线条的尾端有一个习惯性上扬的小勾。顾淮写字的时候也这样,尤其是写“了”字的最后一笔,总要多勾一下。高一那年她捡到过他一张草稿纸,上面演算到一半的数学题,“解”字最后一笔勾得老长,她偷偷把那张纸夹进了日记本里,现在还在老家的书柜最底层压着。
就是他。
一定是。
上午的课苏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新闻学概论,老师在讲“新闻真实性原则”,苏晚盯着PPT上的“真实”两个字看了四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顾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直播的”“那个账号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要藏这么久”。
林思思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刷刷画画,写了四页纸。下课的时候她把本子推过来,苏晚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一张复杂的行动路线图,标注了“出教学楼时间”“图书馆正门入口选左侧门”“上电梯还是走楼梯”“上楼之后先假装接水再绕过去”……
“思思。”苏晚把本子合上,“你昨天不是说要组团去看热闹吗?”
林思思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帖子下面二十三楼,全是“几点去”“我报名”“带我一个”“组队吗姐妹”之类的回复。
苏晚:“…………你真发了?”
“发了啊,但后来我自己删了。”
“为什么?”
林思思一脸痛心疾首:“因为我发现如果真的组团去了,那个氛围就不对了。你想想,二十几个人挤在图书馆三楼东区假装看书,顾淮一抬头跟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熊猫似的,你让他怎么跟你正常说话?所以姐决定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今天我不去。你自己去。”
苏晚噎了一下:“你——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当电灯泡?给你递水递纸递勇气?”林思思拍了拍她的肩,“苏晚,你暗恋一个人六年了。你高一写他的名字,高二偷拍他的照片,高三给他写过信塞课桌里。今天他主动约你了。你自己去。”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林思思凑近她,压低声音:“但是有一条,你去了之后,如果发现坐那儿的是顾淮,你给我发一条消息。就发一个字。我确认你安全就行。”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不吃你。”林思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你不一定吃得了他。”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苏晚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红皮书。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出门前林思思把她按在镜子前面审视了五分钟,最后只评价了四个字:“还挺像样。”
苏晚深呼吸了三次,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
一楼没有人注意她。二楼咖啡机旁边有两个人坐着看电脑。她走楼梯上三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每踩一级台阶她的心跳就快一截。
三楼东区。她转过去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排排书架的侧面,灰蓝色的金属框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然后她往右走了几步,视线越过一排矮书架,看见了那个座位。
靠窗,第三排。有人坐在那里。
黑T恤,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灰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敲键盘的手背上,指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手边放了一杯黑咖啡,杯沿搁着一根银色的搅拌勺。
顾淮。
苏晚的脚钉在了原地。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别人,可能根本没人来。但她没有想过,顾淮会真的坐在这里,在下午两点,在她到达之前,看起来好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攥紧手里的红皮书,书脊硌着掌心的汗。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顾淮没抬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她耳朵里。
苏晚被这句话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红皮书放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中间还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她的书、一杯黑咖啡,以及安静到能听见翻书声的空气。
“……你叫我来的。”苏晚小声说。
“嗯。”顾淮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多了一行。“但我没让你站着。”
苏晚噎住。
她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红皮书,翻到第137页,那个铅笔笑脸还在,歪歪扭扭地冲着她笑。她手指摩挲过那个小勾,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这个……你画的?”
顾淮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她手指按着的那一页,停顿了一秒。“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昨天把书砸我键盘上的时候。”
“你看新闻采访与写作干什么?”
“涉猎广泛。”
苏晚:“…………”
顾淮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日光从侧面打过来,眼镜片的反光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苏晚能看见他嘴角那一点点不容易被察觉的弧度,和那天一样,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昨天在班会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说了一半卡住了。”
苏晚的耳朵开始发烫:“你听到了?”
“整个教室都听到了。”
“我是因为——”
“因为看见我了。”顾淮替她把后半句补上了,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编程事实。
苏晚手里的红皮书差点又飞出去。她张着嘴,脸上从耳朵红到下巴,整个人像被拆了电池的兔子,动弹不得。
顾淮看了她三秒,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你昨天在直播里说你‘被命运撞了一下腰’。”
“你看我直播了?”
“没有。”顾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有人录屏发给我了。”
“谁?”
“不告诉你。”
苏晚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运转的结果就是“他在耍我”。她咬着嘴唇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低头翻开红皮书,假装在认真读那一页关于新闻伦理的内容。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瞟顾淮——他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视线偶尔会从屏幕边缘飘出来,扫她一眼,再收回去,像在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苏晚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林思思的消息:“????还活着吗????回一个字就行!!”
苏晚飞快地回了一个“活”。
下一秒,她手边的红皮书被顾淮拿走了。
她抬头,发现顾淮正在翻那本书。他的手指顺着书页的边沿划过,停在了第137页,指尖按在那个铅笔笑脸的旁边。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低头在笑脸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周围画了几根光秃秃的线。
“这个送你。”他把书推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晚低头看那个小太阳,嘴巴张了张,又合上。那个笑脸旁边的太阳,跟她高中在校报边角上画的一模一样——她画太阳的时候总喜欢把光线画成直的,一根一根的,像火柴棍。这是她的习惯。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这个?”
顾淮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屏幕合上,站起来,把咖啡杯端在手里。“走了。下午有课。”
苏晚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急得差点踢到桌子腿。“等下——那个——你到底——”
她犹豫了一下。那个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花生米。“你到底是不是‘她的H’?”
顾淮的脚步停了。
他侧过身,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镀成了浅金色。他看着苏晚,推了一下眼镜,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不再隐藏了,清清楚楚地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他说完就走了,留苏晚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那本画了笑脸和小太阳的红皮书。她低头看着那个火柴棍太阳,心跳声响得像有人在往胸腔里敲鼓。
图书馆三楼恢复了安静。苏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脸埋进书脊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林思思发了两个字:“是他。”
林思思秒回了一个尖叫鸡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那你是怎么确认的?你问了吗?他承认了吗?你别光发两个字啊你给我展开说说!!!”
苏晚正打算打字,手机上方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提醒。她点开一看——是B站的私信。
发信人:“她的H”。
内容只有一行字:
“小太阳是我偷的你的。高中校报第三期,你画在边角上。我剪下来了。”
苏晚盯着屏幕,呼吸停滞了三秒。
她猛地翻开手里那本红皮书的封面内侧——没有。又翻了封底内侧——也没有。她把整本书从头到尾抖了一遍,什么也没掉出来。
不对。顾淮说的“剪下来了”——他剪的不是书,是校报。高中校报第三期。她画在边角上的小太阳,被他剪下来了。
她高中写了三年的校报。每一期都画小太阳,画在边角上,有时候还画小星星、小月亮,从来没人在意过那些东西。她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它们剪下来。
苏晚把红皮书攥进怀里,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疯了。”
她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书脊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飘飘地贴在玻璃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的H”。
“明天下午两点。还来吗?”
苏晚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两个字。
“来。”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剪了几期。”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自己来数。”
苏晚抱着手机笑出了声。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日光把桌面照得暖洋洋的。她把那本红皮书翻开到第137页,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太阳,火柴棍一样的光线在她手指下面静静伸展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顾淮正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的相册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叫“H收集”,里面存了三十二张泛黄的校报照片。每一张的边角上,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上弹出一张新的锁屏照片。是他刚才趁苏晚低头看书的时候偷拍的,镜头里只有她毛茸茸的头顶和露出来的一截耳尖,红红的,像两颗很小的樱桃。
周逸在旁边探过头来:“你又在拍什么?你最近很不对劲啊,天天拍图书馆的窗户——”
“拍光了。”顾淮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逸:“……你家窗户是炸了吗?”
顾淮没理他。他拐进教学楼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往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东区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个人影趴在桌上,怀里抱着一本红皮书。
他收回视线,走进教室。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B站的系统通知:“您的特别关注‘晚晚不晚’刚刚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他点进去看——
苏晚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红皮书翻开在第137页,两个铅笔画并排躺在页面上,一个笑脸,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配文只有四个字。
“收藏了。”
顾淮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很久,久到周逸在旁边说“哥你笑得我有点害怕”。
顾淮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教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