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思思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嗑瓜子，面前摆着一台打开了B站首页的笔记本电脑。看到苏晚推门进来，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人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
"展开说说。"
苏晚把红皮书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扑进椅子里，脸朝下趴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承认他是'她的H'了？"
"没有。但他画了个太阳。"苏晚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把红皮书翻开到第137页，两个铅笔画端端正正地露出来。
林思思凑过来看了三秒，然后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她把手机翻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苏晚，你听我说，如果一个男的偷偷剪了你画了三年的校报边角，然后在一本书里给你画了同一个太阳，还跟你说明天下午老地方见——这不叫'他是不是'，这叫'他就是'。"
苏晚把脸埋回胳膊里，耳朵尖是红的。
林思思拍了拍她的头顶："但你今天不能先高兴。你今晚有直播，对吧？"
苏晚猛地抬头。对，今晚有直播。每周二晚上八点是她的固定直播时间，雷打不动。她从大一入学前就排好了日程表，开学的第一场直播格外重要——粉丝们都在等着看她"迎新vlog后续"。
"他会不会……今晚来看？"苏晚小声问。
"他当然会来看。"林思思用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看着她，"他都跟你约了明天下午了，他今晚会不看你的直播？苏晚，你没谈过恋爱我理解，但你不能连这点直觉都没有。"
苏晚把脸重新埋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还快。
晚上七点半，苏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摄像头。她还穿着下午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拆开重新扎了一遍，在左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发夹。林思思坐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床上，戴着耳机，像一位导演一样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哈喽大家晚上好，这里是晚晚不晚——"
弹幕刷刷地飘上来。今天格外多，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了八千多，是平时的两倍。苏晚瞄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数，心跳漏了一拍。
【晚晚今天穿得好乖！！】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听说你开学第一天就把书砸计算机系系草脸上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苏晚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什么？谁说的？"
弹幕一片"哈哈哈""校园论坛已经传遍了""标题叫《新闻系新生用书精准打击计算机系高岭之花》"。
苏晚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三秒，然后抬头对着镜头假笑："没有的事，那是一场意外，书它自己飞出去的。"
【自己飞的？？】
【牛顿听了要掀棺材板】
【晚晚你脸红了你知道吗】
苏晚决定转移话题，翻开面前的专业课教材，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她的余光一直瞟着弹幕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行飘过去的字她都在找三个字——"她的H"。
没有。开场十分钟了，没有。
弹幕开始讨论别的话题，有人在问迎新晚会的事，有人在问A大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有人在刷"晚晚加油"。苏晚一边答题一边心不在焉，手指翻书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想起那条私信，那个"明天下午两点"的约定。顾淮下午说了"明天见"，可他没说今晚会来。也许他今天做完了所有的事，明天才想看她。也许——
屏幕上突然炸了。
是真的炸了。金色特效从直播间底部窜上来，像一捧被点燃的烟花，一路劈开弹幕升到顶端，碎成满屏的星星。一艘接一艘的"告白气球"从屏幕左侧飞出来，一艘，两艘，三艘——三十艘，排成一排，齐齐整整，把整个画面都映成了暖金色。
年度舰长开通的提示框在正中央闪了整整三秒，金灿灿的边框，放大加粗的字体，后面缀着一个名字：
"她的H"。
苏晚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成了原子弹爆炸现场：
【卧槽卧槽卧槽！！！！】
【三十个告白气球！！！！那是多少钱啊！！！！】
【年度舰长！！！！直接榜一了！！！！】
【这个ID！！！！"她的H"！！谁啊！！】
【晚晚你认识吗！！！！】
【这是暗恋者吧这绝对是暗恋者吧！！！！】
苏晚盯着那个ID，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屏幕上的金色特效还没完全消下去，碎片一样的光点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她认出来了。那个"H"的字体，跟下午红皮书里那个铅笔笑脸最后一笔的弧度一模一样。跟高中校报投稿上的署名一模一样。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谢'她的H'小哥哥，破费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弹幕。
弹幕区里飘过来一行字，发送者是那个金光闪闪的ID，内容只有一句话，短得连标点都不占地方：
"不破费。下次别摔书了。"
苏晚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是B站私信。发信人："她的H"。内容："别低头看手机。镜头在拍你。"
苏晚猛地抬头。屏幕上弹幕还在刷，直播间的热度冲到了一万二，金色特效还没完全消退。但她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钉在了那七个字上面——下次别摔书了。
今天下午的事。
除了当时在场的她和顾淮，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本书砸到了键盘上。林思思知道，但林思思在下面藏着，根本没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条弹幕精准地捕捉了那个画面——书飞出去、落在键盘上、她狼狈地弯腰去捡——能说出"别摔书了"的人，只能是那个被书砸了键盘的人。
苏晚把手机放下，抬起头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她的嘴角不听话，往上弯了一个几乎控制不住的弧度。
弹幕又刷了一波：
【晚晚笑了！！她笑了！！】
【她认识这个H！！！！】
【是不是男朋友？！是不是！】
【榜一大哥是现实认识的人吧！！】
苏晚清了清嗓子，把翻到一半的书页按平，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好好学习，大家也早点休息"，然后下播了。速度之快，快到弹幕还在刷"别走"的时候画面已经黑了。
她关掉摄像头的下一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床边抓起手机，打开B站私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抖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摔书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因为我在。"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在。他在。他一直在。
她又打："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直播？"
"你发了日程表。8月30号那条动态，写着'开学后首播9月2号晚八点'。"
苏晚翻回去看了一眼。她确实发了。那条动态点赞量三万多，评论几百条，但她翻到底也没找到"她的H"的痕迹。他看了，但没留痕迹。
她又打："你是什么时候关注我的？"
这次的回复等得久了一点。大概过了十几秒，屏幕上方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记得了。"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不记得了。意思是——很久了。久到记不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心跳快得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撞墙。林思思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来："怎么样？是他吧？"
苏晚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苏晚想了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只剩一半音量："……我感觉我被人盯了很久，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林思思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她躺回去之前补充了一句："那你现在要回什么？他还在等你回消息。"
苏晚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上确实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字闪了两次，又消失了，又闪了一次，又消失了。像是在犹豫，在斟酌。
她看着他反复输入又删除的状态，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认识顾淮六年了。六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走得太快没人追得上的人。可此刻屏幕那头的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跟她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会犹豫。
她打了一条发出去："那明天下午两点，你是不是还会提前到？"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会。"
苏晚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胸口。然后她又拿起来，打开B站，点进"她的H"的主页，他的头像还是纯黑底白色H，关注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唯一的一条动态，仍然是那条梧桐大道的照片。
她在那条动态下面留了一条评论。很简单，就两个字。
"收到。"
——意思是"到了"的回复，是"来"的应答，也是她从今天下午到现在所有确认的收束：他到了，她收到了，明天她还会去。
她关掉屏幕躺下来的时候，林思思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A大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在她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她的H"发来一条新私信。内容是张图片。
她点开。是一张泛黄的校报照片，第三期，边角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画的小太阳，旁边还有一小行字——苏晚认出来那是自己的笔迹，十六岁时写的，工工整整的："今天有点开心。"
那行字下面，压着另一行字。另一个人的笔迹，她刚认熟的那个"H"的笔迹，黑色水笔写的，很小，几乎要靠进小太阳的光线里面去：
"我也是。"
苏晚把手机捂在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弯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决定明天下午当面问他——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我了？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飘飘地贴在三楼的窗户玻璃上，像一枚被风送来的信笺。
此刻图书馆三楼东区的灯已经灭了。但在计算机系男生宿舍楼四楼靠里的那张床上，顾淮把手机锁屏，屏幕上的照片是一个女孩举着红皮书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他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
周逸在对面床上喊："你到底在笑什么？这都一个小时了！"
顾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看教程。"他说。
周逸："…………你家教程长在手机里是吧？"
顾淮没理他。他闭上了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是苏晚刚发给他的。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