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布料那端的力道,不算蛮横,却十分坚定。
我不敢再使劲拉扯,手指慢慢松开那块白布。指尖离开布料的瞬间,门内那股牵制的力量也跟着消失。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那块白布依旧停在门缝外,既没有被完全抽回屋内,也没有再往外多递出来半分。
昏黄的光线,还在源源不断从门缝底下溢出来。
我蹲在二楼的平台上,浑身发冷,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整栋老楼死寂沉沉,只剩下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门里面那个影子,还在缓缓来回踱步,嗒、嗒,赤脚摩擦木地板的闷响,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出来。
这里明明三年前就被锁死,电闸也早已切断。
里面的光,到底来自什么地方?里面的人,又是谁?
无数疑问一股脑钻进脑子里,我心里又怕又好奇,不敢继续久留。再耗下去,我不知道门内还会发生什么。我屏住呼吸,身子一点点往后退,脚掌蹭过落满薄灰的水泥台面,一步一步远离那扇诡异的白木门。
木楼梯被我踩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声在寂静的夜里都格外刺耳。我小心翼翼退回到一楼客厅,反手关上通往二楼的楼梯隔门,像是这样,就能把楼上的诡异全部隔绝在另外一个空间。
回到卧室,我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耳朵死死竖着,留意楼上的动静。
楼上的踱步声还在持续,一遍一遍循环往复。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渐渐放缓,最后彻底归于寂静。门缝渗出来的那道昏黄微光,也随之消失。
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可我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白布的粗糙触感,提醒我刚刚发生的全部都是真实。
后半夜我半睡半醒,辗转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大亮,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子。
一夜过去,整栋房子安安静静。
我起床,简单洗漱,早饭也没什么胃口。心里始终挂着二楼那扇门,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再上去看一眼。
白天,恐惧感会弱上不少。
我拿上手机,把亮度调至正常,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上木质楼梯。
白天的二楼平台看得清清楚楚,满地薄灰。我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扇白木门。
门缝底下干干净净。
昨夜那块从里面探出来的白布,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从门缝向外延伸一小段,又消失回去,证明昨晚那块白布真的出现过,并不是我的幻觉。那把厚重铜锁依旧牢牢扣在门框上,锁孔锈迹斑斑,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依旧是锁死的状态。
我缓步走到门前,凑近观察。就在铜锁的挂环之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月牙银饰。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银饰不大,弯成一轮月牙的形状,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灰尘。我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我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它从锁环上摘下来,拿在掌心。
擦掉表面浮灰,银饰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一边是越,另一边是然。
我的呼吸骤然一顿。
这对月牙耳环,是我高三那年,攒了很久零花钱买下的一对礼物。一个刻我的名字“越”,另一个刻她的名字“然”。当年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毕业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七年。整整七年。
我以为这对耳环早就不知道遗失在哪个角落,怎么会出现在这间锁死三年的房门锁上。
难道楼上的怪事,和那个消失多年的人有关?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我攥紧掌心的月牙银饰,心脏砰砰狂跳。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来自一楼大门。
我心头一紧,快速把月牙银饰揣进裤兜,转身快步下楼。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简单素色风衣,长发垂落肩头,身形挺拔。隔着一层防盗门,我看不太清完整的脸,可那轮廓,熟悉得让我心口发颤。
我迟疑几秒,伸手拉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是沈然。
即使时隔七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比高中的时候褪去少女的青涩,眉眼清冷,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她本该远在国外,怎么会突然站在我的出租屋门口。
四目相对,她先开口,声音淡淡的。
“苏越,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框边,大脑有短暂空白。裤兜里那枚月牙银饰硌着我的手掌,真实又灼人。
“你……不是还在国外?”我脱口而出。
“我回来了。”沈然目光扫过屋子内部,“我知道,这几天夜里,楼上一直在闹动静。”
她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仿佛早已知道楼上每一件怪事。
我皱起眉头:“楼上那间房,你哥说锁死三年,夜里砸门、哭声,还有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昨夜还有一块白布从门缝递出来。”
沈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昨夜递白布的人,是我。”她坦然承认,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是,砸门的声音,夜里的呜咽哭声,不是我。我昨天凌晨才偷偷回国,夜里才想办法进到二楼房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她承认白布是她递出来的,可前两晚那些恐怖声响,另有其人。
房间明明被铜锁牢牢锁住,电闸切断三年,她又是怎么进去的?那锁没有被破坏,痕迹完好无损。
“锁是完好的,你怎么进的二楼?”我盯着她的眼睛追问。
“这房子,我住过很多年。有些地方,我知道绕过门锁的办法。”沈然语气轻淡,不愿多解释这个问题,“我哥沈林不知道我提前回国,他以为我要下午航班才落地。”
我看着眼前的沈然,七年未见,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明明是她递出白布,可制造前两晚恐怖异响的,还有第二个人,就在那间封闭的屋子里面。
“那间房锁了整整三年,里面到底还有谁。”我低声问道。
沈然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楼梯的方向,神色复杂。
“有些事,站在外面说不清楚。”她抬眼看向我,“你敢跟我一起,进去看一看那间屋子吗?”
晨光从门口涌进屋内,楼梯通往二楼那扇紧闭的白木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我们。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