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零很烦。
他今天请了假，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就为了做一次入职体检。
抽血、胸透、心电图，一套流程下来，最后一项是视力检查。
他坐在那个昏暗的小隔间里，面前的视力表灯箱亮着惨白的光。
“挡住左眼，看这个。”体检医生用一根小棍指着倒数第三行的“E”。
“下。”陈零说。
“这个呢？”
“上。”
“这个。”
“……这根本就不是E，这是个C。”
医生没说话，只是把小棍又往前伸了伸，几乎快戳到视力表上了。
陈零眯着眼看了半天：“看不清，方向太诡异了，像是……反过来的C？”
医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你可以回去了。”
陈零如释重负地放下遮眼板，刚要起身，却发现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光线被遮住的那种黑，而是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嘈杂电流声。
【叮——】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人类个体。】
【编号：CN-7421，陈零。】
【体质评估：C级（弱不禁风）】
【智力评估：A级（超出常模）】
【精神韧性评估：S级（你小子是不是天生缺根筋？）】
【综合判定：符合参赛资格。】
【正在为您匹配专属规则怪谈副本……匹配完成。】
【副本名称：黑太阳疗养院。】
【参与人数：5人。】
【通关条件：存活72小时。】
【失败惩罚：抹杀。】
陈零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
墙壁刷着那种老旧的半截绿漆，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朽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门上挂着黄铜的数字牌。
而最诡异的是——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圆形灯罩。
像一轮垂死的太阳。
“又来了一个。”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陈零循声看去，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已经站着四个人了。
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穿着黑色战术背心，露出的胳膊上青筋虬结。他扫了陈零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瘦猴儿一个，估计活不过今晚。”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急促：“别管他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尽快弄清楚这个副本的规则！规则怪谈你们听说过吧？每一个副本都有一套隐藏的规则，触犯了就会死！我们必须尽快……”
“别废话。”壮汉打断他，“老子毛子国特种部队退役，进的规则怪谈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这种低级副本，跟着我就能活。”
白衬衫急了：“低级？每个规则怪谈都是致命的！你没看过资料吗？美利坚那个S级超能力者，在‘微笑幼儿园’副本里连十分钟都没撑过去！因为他触发了即死规则！”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孩突然抽泣起来。
她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穿着校服，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想死……我就是去超市买瓶酱油……为什么会这样……”
壮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闭嘴！哭声会触发什么你知道吗？想害死所有人？”
女孩立刻咬住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个人始终沉默着。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她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陈零注意到，她的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击打硬物才会形成的那种。
这女人不简单。
“好了，”壮汉拍了拍手，像是在整顿部队，“既然人到齐了，就先自我介绍一下，说说各自有什么能耐。我叫谢尔盖，前阿尔法小组成员，体能是S级。在这种地方，听我的，我带你们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
白衬衫推了推眼镜：“我叫林知远，北大物理系博士，现在在中科院工作。我可以负责分析规则……我对逻辑推演比较擅长。”
高中生女孩抽噎着说：“我叫苏小棠……高三……我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呜呜呜……”
马尾女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韩霜。”
没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谢尔盖的目光落在陈零身上：“你呢？瘦猴。”
陈零没有回答。
因为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一样东西。
这个走廊的墙上，贴着很多褪色的标语。
“疗养院是我家，安静靠大家。”
“熄灯后禁止离开床位。”
“护士的话永远是正确的。”
“如果你看到黑太阳，请闭上眼睛。”
这些标语用一种老式的宋体印刷在泛黄的纸上，周围还装饰着幼稚的花边，像是幼儿园的墙报。
但陈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说你呢！”谢尔盖提高音量，“发什么呆？”
陈零终于回过神来，看向他们，语气很平静：
“陈零，无业游民，刚从体检中心被绑过来的。”
谢尔盖嗤笑一声：“废物。”
陈零没理他，而是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标语：
“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些标语之间，有些东西是互相矛盾的。”
林知远立刻凑过来：“什么意思？”
“‘护士的话永远是正确的’——但如果护士告诉我们‘熄灯后可以离开床位’呢？那就和‘熄灯后禁止离开床位’矛盾了。如果两条规则冲突，哪一条优先？”
林知远愣住。
他推了推眼镜，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对……规则可能有优先级……但这只是你的推测……”
“还有这个。”陈零指向走廊尽头那个暗红色的圆形灯罩，“‘如果你看到黑太阳，请闭上眼睛’——但你看那个灯罩，它现在是暗红色的。所以什么时候它会变成黑色？变成黑色的时候，闭上眼睛就真的安全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谢尔盖都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
咔哒。
走廊里所有门同时打开了。
五个人齐齐回头。
那些敞开的门后面，是一间间格局相同的病房。白色的铁架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每间病房里都有五张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
以及一张卡片。
一道沙哑的广播声从天花板上老旧音响里传出：
“亲爱的病人们……欢迎入住黑太阳疗养院……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请在六点前换好病号服，选好床位……六点钟准时开饭……餐厅在一楼……不要迟到哦……”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诡异的、上扬的尾音。
像是有人在笑。
但又不是真的在笑。
更像是一个不太理解“笑”这个概念的东西，在生硬地模仿人类。
谢尔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副本有五个病人角色，每人一间病房——但你们最好都和我选同一间，这样遇到危险我还能照顾……”
“我选307。”
陈零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径直走向了走廊中段那扇挂着307铜牌的门。
韩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了隔壁的308。
苏小棠慌了：“等等……我们不住一起吗？住一起人多力量大啊！”
陈零回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高中生。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有点发毛。
“你猜，这个疗养院的护士，会在什么时候查房？”
苏小棠呆住。
林知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如果发现病人聚集在一起……”
“六点开饭。”陈零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我们还有三十七分钟。这三十七分钟，足够我们把各自房间里的信息过一遍。”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卡片。
那是他从307病房床头柜上拿到的，卡片的正面印着五个字：
【病人守则】
卡片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但陈零相信，每个人房间里的这张卡片，上面的内容——
一定不完全相同。
他抬眼看着走廊里或紧张或恐慌或强装镇定的四个人，忽然笑了。
“各位，从现在开始，我们玩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但请记住一点——”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微小的回声。
“规则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被打破的。”
身后的病房里，那盏原本乳白色的日光灯管，忽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