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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08:27:35

脑袋发沉,一动就往下坠。

陈青坐在床上,缓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跑了。

把那道「视线」甩在桥洞底下,推着没电的车走了十一公里,一路没敢回头。到家凌晨三点,衣服没脱就倒了。一夜乱梦,梦里全是雨,雨里有个东西趴着,一口一口地喝。

手机显示七点十二。闹钟没响,是他自己的生物钟响了。站点早会七点半,迟到扣五十。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抬头,看见了门上的东西。

防盗门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薄霭,跟昨晚桥洞里那只外卖箱一样。他眨眨眼,薄霭还在。他走到窗边,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在晾衣服,她头顶浮着一团气,灰白色,薄薄一层。

天光大亮,那层东西还在。

这眼睛是出厂就带的功能?说明书呢?

他伸手到眼前晃了晃,掌纹看得清清楚楚。可掌心上面,也浮着那么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试着把视线放虚,那层东西就褪成一层毛边;再凝神,又聚回来了。像调焦。他试了两回,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这双眼睛,好歹是他自己的。

他洗了把脸出门。电梯里挤着七八个人,七八团气,厚的薄的全有。角落里一个穿西装的,头顶的气灰得往下掉渣,手里还在回消息:「收到」「收到」「收到」。

陈青往边上让了让,躲那团往下掉渣的气。

到站点,老孙正在开早会。陈青站在队尾,盯着老孙看了两秒:站长的气是暗黄的,浮着一层愁,像一碗放凉了的鸡汤。站里人挤人,换电瓶的师傅从人堆里挤过去,骂骂咧咧。老孙讲昨天新出的罚款规则,讲得口干,底下没几个人听,都在刷单。

第三秒,眼白一酸。

他赶紧低头眨眼。酸意退下去,心里记下一笔:这玩意儿,盯久了费眼。

跑单路上他试着收放:想看,盯两秒;不想看,虚着。虚着的时候,满城的气就退成一层毛边,不碍事。

中午,丽景苑。

系统派的单,躲不开。送完隔壁栋,他在17栋楼下站住了。

昨天那份麻辣烫,就是17栋17楼的。

正想着,楼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夹着包,边走边打电话,骂骂咧咧,中气十足。

那个声音,陈青昨天在电话里听了全程。

他抬起头,望了过去。

那人头顶,趴着一团气。灰黑色,沉得往下坠,像一泡憋了三天的污水。污水里缠着一缕血红,细细一线,扎眼得很。

陈青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桥洞底下那面「铁口直断」,瞎子拦人看相,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词:气色发暗,灰里缠红,三日之内,怕要见红。

他跑了三年,当套话听。

今天,他自己看见了。

衰气缠红,三日内必见红。

那人也看见他了,认出这身外卖服,隔着十米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目送他过马路。那缕血红在他头顶一飘,一飘。

见什么红,怎么个见法,他说不上来。

看得眼酸。他揉了揉眼睛。这个颜色,不像好东西。

下午没单的空档,他去了市一院。

妈住肾内科,六人间,靠窗的床。尿毒症,一周透三次,一三五。明天又是透析日。

他拎着换洗衣服和一份瘦肉粥,穿过门诊大厅。缴费处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几十个人,几十团气,灰的居多,搅在一起。有个大姐抱着孩子排队,孩子的头顶干净得很,大姐自己的气却压得低低的。陈青多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挪开。

病房里,妈正在叠衣服。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吃饭没?」

「吃了。」他把瘦肉粥递过去。

「我又没病到要人喂。」妈接过粥,还是喝了。

「下周三我轮休。」他说,「陪你来。」

「别。」妈立刻说,「我这儿有护士,不缺人陪。」

陈青没接话。妈也没再坚持,低头喝了一口粥,说烫,放桌上了。

陈青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听她讲隔壁床换了人、讲护士站的灯整夜不灭。他嗯嗯地应着,然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妈。

妈的气,是断的。

上半身还有一层浅淡的黄,暖的。到腰,没了。腰以下,灰的,灰到膝盖,颜色褪了一半。

后腰两侧,肾的位置,沉着两块斑。

硬币大,灰得发黑,埋在她的气里,一动不动。

妈的病,长这样。

这个东西,是看得见的。

陈青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妈硬塞给他的半个苹果,半天没说出话。瞎子那句「睁眼,别怕」,在耳朵边响了一下。他以前只觉得这眼睛是个麻烦,能看见别人的脏东西。现在他知道,它还替他把妈的病,摊开在眼前了。

「发什么呆?」妈问他。

「没事。」他低头咬苹果,「甜的。」

苹果又面又涩。他一口一口,全吃了。

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他碰见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胸牌:孟晚。

夜班护士,二十三四岁,眼下两团青影,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她的气,跟别人都不一样。小小一粒,黄豆大,像快烧完的蜡烛芯。可是烧得笔直,不歪。

这层楼,几十号病人,几十个家属,气一个比一个蔫。就她这一粒,站着。

孟晚给三床量完血压,经过门口,视线在陈青眼睛上停了两秒。

「家属。」

「嗯?」

「眼睛全是血丝。」她说,「熬夜了?」

「跑了趟夜单。」

「少熬夜。」她声音轻,句子短,「你妈一周透三次,你得比她扛得住。稍等一下。」

她从治疗车下层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他那沓缴费单里,推着车走了。

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很工整:《透析患者家属注意事项》。低盐,控水,每天称重,内瘘那只手别拎重物。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很小的笑脸:家属也要吃饭。

陈青捏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站的白板上有块地方写满了名字,一个个排下去,像在排队。他看了一眼,全是尿毒症的病人名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白板最底下,写不下,另起一行。他收回视线,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了手机壳后面。

不值钱的东西。收好了。

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下的楼。一楼是缴费处的灰,三楼是病房的病气。他数着台阶走,一层十二级,走完第五层,他抬了下头。

楼上,VIP区的方向,漏下来一缕金气,晃眼。

他站在楼梯转角,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缕金气悬在头顶几层,看着不远,中间隔着五六层楼的距离,够他跑一年的。

晚上八点,站点群炸了。

【我X!兄弟们!丽景苑那个讹人的,出事了!】

【哪个?】

【就昨天讹小陈那个!谎称没收到餐扣两百那个!今晚六点半,闯红灯,被电动车别倒,胳膊断了,现在就在市一院骨科躺着!】

【报应!】

【哈哈哈哈哈】

【[图片]】

照片打了码,还能看见救护车,和围了一圈的人。

【他昨天不是还在群里说,小陈的餐是假送的吗?】

【对啊,说人家送丢餐!】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昨晚陈青在群里提过被讹的事,全站替他骂了半宿。今天这消息一出,群里跟过年一样。

老孙发了条语音。点开,前三个字还端着:「都别笑!」后面就绷不住了,笑得直咳嗽。

大川@他:「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扎小人了?」

陈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灰黑,污水,缠着一缕血红。

今晚六点半。离中午那一眼,不到六个钟头。

三日之内,怕要见红。

三日。人家当晚就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白。

他盯着看了两秒,想望一望自己。什么都望不出来。镜子里那张脸,跟昨天、跟以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

该高兴吗?该。两百块的仇,报了。

可他后颈有点凉。

他只看出三日,没看出当晚。

这双眼睛昨天才睁开,还差得远。

他看见了病,看见了灾。下一个呢?

夜里十一点,他还是出了门。

巷口寿衣店,两沓纸钱,十五块,他肉疼了一下。拎着去了解放路。

雨停了。桥洞底下,空荡荡的。

他站在洞口,愣住了。

瞎子的马扎没了,竹竿没了,那面浸透污水的幡,也没了。

瞎子的尸体,同样没了。

地上干干净净。昨天那片积水干了,连个人躺过的印子都找不出来。好像在这儿摆了七八年摊的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桥洞正中间,瞎子平时坐的位置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油布包。四方的,压着一截红绳。

陈青左右看了看。解放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一个人往桥洞里看。

他走过去,蹲下,解开红绳,一层层打开。

半卷书。线装的,边角磨圆了,后半截被什么浸透过,硬邦邦的,颜色发暗。

一枚铜钱。

跟他兜里那枚,一模一样。

纸钱买都买了。他在桥洞口把两沓纸点了,火苗蹿起来,映得石壁一明一暗。

墙上,昨晚瞎子指甲刮出的那几道白痕还在,被火光舔着,像几个没写完的字。

他看不懂。

「大爷。」他对着火苗说,「钱给你烧了。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蹲在那儿,想起昨晚上那套本事。火堆里那团纸钱的灰气,墙根砖缝里渗出来的一点潮气,他都看得见。可那个位置,昨天瞎子坐着咽气的位置,干干净净,一缕气都没有。像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这一片擦过了。

他多蹲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桥洞,火苗偏了偏,纸灰卷起来,往解放路上飘。

他蹲得久了,起身的时候,眼睛一酸,一碰就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白上那层血丝,又厚了。

这一天,他望了太多眼。比熬夜狠多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怀里揣着那半卷书,一路都在琢磨两件事。

一,瞎子到底是谁。

二,他的尸体,谁收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桥洞。路灯下,桥洞黑黢黢的,跟这城里千千万万个桥洞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可他知道,昨晚上有人在这里面等了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人来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大概是那本划格子的油布小本,让他觉得,瞎子一直在数着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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