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发沉,一动就往下坠。
陈青坐在床上,缓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跑了。
把那道「视线」甩在桥洞底下,推着没电的车走了十一公里,一路没敢回头。到家凌晨三点,衣服没脱就倒了。一夜乱梦,梦里全是雨,雨里有个东西趴着,一口一口地喝。
手机显示七点十二。闹钟没响,是他自己的生物钟响了。站点早会七点半,迟到扣五十。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抬头,看见了门上的东西。
防盗门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薄霭,跟昨晚桥洞里那只外卖箱一样。他眨眨眼,薄霭还在。他走到窗边,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在晾衣服,她头顶浮着一团气,灰白色,薄薄一层。
天光大亮,那层东西还在。
这眼睛是出厂就带的功能?说明书呢?
他伸手到眼前晃了晃,掌纹看得清清楚楚。可掌心上面,也浮着那么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试着把视线放虚,那层东西就褪成一层毛边;再凝神,又聚回来了。像调焦。他试了两回,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这双眼睛,好歹是他自己的。
他洗了把脸出门。电梯里挤着七八个人,七八团气,厚的薄的全有。角落里一个穿西装的,头顶的气灰得往下掉渣,手里还在回消息:「收到」「收到」「收到」。
陈青往边上让了让,躲那团往下掉渣的气。
到站点,老孙正在开早会。陈青站在队尾,盯着老孙看了两秒:站长的气是暗黄的,浮着一层愁,像一碗放凉了的鸡汤。站里人挤人,换电瓶的师傅从人堆里挤过去,骂骂咧咧。老孙讲昨天新出的罚款规则,讲得口干,底下没几个人听,都在刷单。
第三秒,眼白一酸。
他赶紧低头眨眼。酸意退下去,心里记下一笔:这玩意儿,盯久了费眼。
跑单路上他试着收放:想看,盯两秒;不想看,虚着。虚着的时候,满城的气就退成一层毛边,不碍事。
中午,丽景苑。
系统派的单,躲不开。送完隔壁栋,他在17栋楼下站住了。
昨天那份麻辣烫,就是17栋17楼的。
正想着,楼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夹着包,边走边打电话,骂骂咧咧,中气十足。
那个声音,陈青昨天在电话里听了全程。
他抬起头,望了过去。
那人头顶,趴着一团气。灰黑色,沉得往下坠,像一泡憋了三天的污水。污水里缠着一缕血红,细细一线,扎眼得很。
陈青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桥洞底下那面「铁口直断」,瞎子拦人看相,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词:气色发暗,灰里缠红,三日之内,怕要见红。
他跑了三年,当套话听。
今天,他自己看见了。
衰气缠红,三日内必见红。
那人也看见他了,认出这身外卖服,隔着十米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目送他过马路。那缕血红在他头顶一飘,一飘。
见什么红,怎么个见法,他说不上来。
看得眼酸。他揉了揉眼睛。这个颜色,不像好东西。
下午没单的空档,他去了市一院。
妈住肾内科,六人间,靠窗的床。尿毒症,一周透三次,一三五。明天又是透析日。
他拎着换洗衣服和一份瘦肉粥,穿过门诊大厅。缴费处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几十个人,几十团气,灰的居多,搅在一起。有个大姐抱着孩子排队,孩子的头顶干净得很,大姐自己的气却压得低低的。陈青多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挪开。
病房里,妈正在叠衣服。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吃饭没?」
「吃了。」他把瘦肉粥递过去。
「我又没病到要人喂。」妈接过粥,还是喝了。
「下周三我轮休。」他说,「陪你来。」
「别。」妈立刻说,「我这儿有护士,不缺人陪。」
陈青没接话。妈也没再坚持,低头喝了一口粥,说烫,放桌上了。
陈青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听她讲隔壁床换了人、讲护士站的灯整夜不灭。他嗯嗯地应着,然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妈。
妈的气,是断的。
上半身还有一层浅淡的黄,暖的。到腰,没了。腰以下,灰的,灰到膝盖,颜色褪了一半。
后腰两侧,肾的位置,沉着两块斑。
硬币大,灰得发黑,埋在她的气里,一动不动。
妈的病,长这样。
这个东西,是看得见的。
陈青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妈硬塞给他的半个苹果,半天没说出话。瞎子那句「睁眼,别怕」,在耳朵边响了一下。他以前只觉得这眼睛是个麻烦,能看见别人的脏东西。现在他知道,它还替他把妈的病,摊开在眼前了。
「发什么呆?」妈问他。
「没事。」他低头咬苹果,「甜的。」
苹果又面又涩。他一口一口,全吃了。
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他碰见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胸牌:孟晚。
夜班护士,二十三四岁,眼下两团青影,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她的气,跟别人都不一样。小小一粒,黄豆大,像快烧完的蜡烛芯。可是烧得笔直,不歪。
这层楼,几十号病人,几十个家属,气一个比一个蔫。就她这一粒,站着。
孟晚给三床量完血压,经过门口,视线在陈青眼睛上停了两秒。
「家属。」
「嗯?」
「眼睛全是血丝。」她说,「熬夜了?」
「跑了趟夜单。」
「少熬夜。」她声音轻,句子短,「你妈一周透三次,你得比她扛得住。稍等一下。」
她从治疗车下层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他那沓缴费单里,推着车走了。
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很工整:《透析患者家属注意事项》。低盐,控水,每天称重,内瘘那只手别拎重物。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很小的笑脸:家属也要吃饭。
陈青捏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站的白板上有块地方写满了名字,一个个排下去,像在排队。他看了一眼,全是尿毒症的病人名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白板最底下,写不下,另起一行。他收回视线,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了手机壳后面。
不值钱的东西。收好了。
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下的楼。一楼是缴费处的灰,三楼是病房的病气。他数着台阶走,一层十二级,走完第五层,他抬了下头。
楼上,VIP区的方向,漏下来一缕金气,晃眼。
他站在楼梯转角,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缕金气悬在头顶几层,看着不远,中间隔着五六层楼的距离,够他跑一年的。
晚上八点,站点群炸了。
【我X!兄弟们!丽景苑那个讹人的,出事了!】
【哪个?】
【就昨天讹小陈那个!谎称没收到餐扣两百那个!今晚六点半,闯红灯,被电动车别倒,胳膊断了,现在就在市一院骨科躺着!】
【报应!】
【哈哈哈哈哈】
【[图片]】
照片打了码,还能看见救护车,和围了一圈的人。
【他昨天不是还在群里说,小陈的餐是假送的吗?】
【对啊,说人家送丢餐!】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昨晚陈青在群里提过被讹的事,全站替他骂了半宿。今天这消息一出,群里跟过年一样。
老孙发了条语音。点开,前三个字还端着:「都别笑!」后面就绷不住了,笑得直咳嗽。
大川@他:「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扎小人了?」
陈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灰黑,污水,缠着一缕血红。
今晚六点半。离中午那一眼,不到六个钟头。
三日之内,怕要见红。
三日。人家当晚就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白。
他盯着看了两秒,想望一望自己。什么都望不出来。镜子里那张脸,跟昨天、跟以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
该高兴吗?该。两百块的仇,报了。
可他后颈有点凉。
他只看出三日,没看出当晚。
这双眼睛昨天才睁开,还差得远。
他看见了病,看见了灾。下一个呢?
夜里十一点,他还是出了门。
巷口寿衣店,两沓纸钱,十五块,他肉疼了一下。拎着去了解放路。
雨停了。桥洞底下,空荡荡的。
他站在洞口,愣住了。
瞎子的马扎没了,竹竿没了,那面浸透污水的幡,也没了。
瞎子的尸体,同样没了。
地上干干净净。昨天那片积水干了,连个人躺过的印子都找不出来。好像在这儿摆了七八年摊的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桥洞正中间,瞎子平时坐的位置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油布包。四方的,压着一截红绳。
陈青左右看了看。解放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一个人往桥洞里看。
他走过去,蹲下,解开红绳,一层层打开。
半卷书。线装的,边角磨圆了,后半截被什么浸透过,硬邦邦的,颜色发暗。
一枚铜钱。
跟他兜里那枚,一模一样。
纸钱买都买了。他在桥洞口把两沓纸点了,火苗蹿起来,映得石壁一明一暗。
墙上,昨晚瞎子指甲刮出的那几道白痕还在,被火光舔着,像几个没写完的字。
他看不懂。
「大爷。」他对着火苗说,「钱给你烧了。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蹲在那儿,想起昨晚上那套本事。火堆里那团纸钱的灰气,墙根砖缝里渗出来的一点潮气,他都看得见。可那个位置,昨天瞎子坐着咽气的位置,干干净净,一缕气都没有。像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这一片擦过了。
他多蹲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桥洞,火苗偏了偏,纸灰卷起来,往解放路上飘。
他蹲得久了,起身的时候,眼睛一酸,一碰就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白上那层血丝,又厚了。
这一天,他望了太多眼。比熬夜狠多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怀里揣着那半卷书,一路都在琢磨两件事。
一,瞎子到底是谁。
二,他的尸体,谁收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桥洞。路灯下,桥洞黑黢黢的,跟这城里千千万万个桥洞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可他知道,昨晚上有人在这里面等了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人来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大概是那本划格子的油布小本,让他觉得,瞎子一直在数着什么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