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卷书,陈青啃到后半夜。灯开到最亮,白炽灯管嗡嗡地响,蚊子在耳边转,他都顾不上。
线装,竖排,手抄的,字迹一会儿工整一会儿潦草,不像出自一个人。前半卷是「望气总纲」,写得比绕口令还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勉强嚼出点意思:人身上的气分好几种,命气打底,云气主运,精气主病……
再往后,纸就硬得揭不开了。被血浸透的。
扉页上有字,压在血渍底下。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刮出四个:
不可自望。
再往下还有半行:「不可望……」
后面的字,彻底糊死在血里。
不可自望。不能看自己?
他对着镜子试了试。镜子里那张脸,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看不见气。他望得见门上的薄霭,望得见楼道里邻居的灰气,唯独望不见自己身上的。像一盏灯,照得亮整间屋子,照不亮灯座底下那一小块。
他盯着那四个字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搞不懂的东西先记住,这是他跑单练出来的习惯。
翻到后来,有一页折了角,讲「附气之属」,其中一条:
「吸运小鬼,形如雏鼠,色如陈墨,附于将败之气。嗜赌者尤招之。小鬼不杀人,食运而已。运尽,人自败。」
陈青把这条读了三遍。
翻译成人话:寄生虫。
他合上书,闭了会儿眼。昨晚桥洞里那个瞎子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瞎子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可他把这双眼睛交过来的时候,说「跟着你,正好」。现在他捧着这半卷书,像捧着一份没来由的信任,压手。
他看完就睡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用上了。
早上七点半,站点。
早会刚散,换电池的换电池,抢单的抢单,一辆黑色轿车堵在了站点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四十来岁,油头,polo衫扎进西裤,手里盘着串。身后两个黑T恤,抱着胳膊。
劳务中介,洪大宝。
站长老孙赶紧迎上去,烟递到跟前:「洪经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洪大宝没接烟,扫了一圈站点,皮笑肉不笑。
「孙站长,上个月,你们站投诉率超标。」他从跟班手里抽出一沓单子,拍在桌上,「按合同,管理费罚款,两千。」
站点里一下子静了。
「洪经理,」老孙的笑有点挂不住,「投诉率是平台算法算的,有几个还是恶意投诉,我们正申诉……」
「申诉找平台去。」洪大宝说,「罚款,找你们。」
他环视全场,慢悠悠补了一句:
「一群送饭的,跟我谈条件?」
没人吭声。二十来号人,换电池的手停了,抢单的头低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在刷,屏幕却没划动。站点里那股热闹劲,一秒钟就没了。
郭大川站在人堆前头,没忍住:「钱我们认。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大川,二十六,站点副手,以前是省队打拳的,听说离金腰带就差一场,后来伤了,退役。人高马大,平时乐呵呵,这会儿脸沉下来了,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短袖撑得鼓起来。
洪大宝上下打量他,笑了:「哟,这儿还有个想讲理的。」
他往前两步,拿手指点着郭大川的胸口,一下,一下。
「你谁啊?教我做事情?」
「就你这体格,说句不好听的,拉去工地搬砖,都嫌你费饭。」
郭大川的拳头攥起来了,骨节咯咯响。老孙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洪大宝收回手,整了整领口,声音拔高:
「我跟你们讲明白。你们这号人,祖上三代,都是伺候人的命。送到你们这一代,算是送到头了。」
「罚款两千,从站点押金里扣。现在,开匣子,拿收据本。」
老孙的脸抽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办公室那只铁皮柜走。
全站十九个人,一人两千押金。钱在一张存折上,存折按行规押在劳务公司「代管」,柜里锁的只是一本收据。上个月老孙喝多了,说:三万八,一分不敢动,这是兄弟们的底。
陈青站在人堆里,抬起了头。
他盯住了洪大宝。
眼白一酸,顾不上了。
洪大宝头顶,趴着一团气。灰黑色,破得不像话,像一只漏了底的米袋,四面八方的气都在往里缩,缩成一个填不满的坑。
破气上面,趴着一个东西。
拇指大,尖嘴,黑得像陈年的墨。肚子吃得滚圆,趴在气上,歇好半天,才懒洋洋嘬一口。
吃饱了。昨夜里刚大餐过一顿。
吸运小鬼。
昨晚啃过的四个字,自己蹦了出来。
附于将败之气。嗜赌者尤招之。
陈青的心跳,慢慢稳了。
洪大宝好赌,全站都知道。老孙他们背后念叨过多少回:洪经理每周三,雷打不动,长命巷奇牌室。上个月他老婆还闹到公司门口,哭着喊他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后来被两个保安架走,再没人提这茬。
破气漏财,小鬼吃饱。昨晚那场,输大了。
输了多少?
眼睛只给方向,给不了数。
陈青的视线,落在老孙手里那串铁皮柜钥匙上。
三万八。
全站的押金总数。一人两千,十九个人,站点兄弟早把这个数算过八百遍。上个月发工资,老孙喝多了,红着脸说,三万八一分不敢动,这是兄弟们一条条跑出来的底。这话他记得。
这个数,他把全站都知道的烂事,串成了一刀。
是不是挪的押金,他没把握。但他赌洪大宝不敢对账。
赌错了,大不了挨顿揍。他跑得快。
「洪经理。」
陈青开口了。声音不大。站点里太静了,静得每个人都听见了。
洪大宝回过头:「又来一个想讲理的?」
「你昨晚,输了多少?」
洪大宝一愣。
「三万八。」陈青说,「挪的是站点押金。今天这笔罚款,是打算填第二回?」
死寂。
二十来号人,大气不敢出。老孙捏着钥匙,僵在柜子前。
洪大宝脸上的笑还挂着,血色先没了。白完,涨红。红完,彻底沉下来。
三秒,三副脸。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黑T恤跟着动。
「你血口喷人!」洪大宝的嗓门拔高,「哪个嚼的舌根?叫他站出来,当面对质!」
陈青没退。
他就那么站着,腿肚子也在转筋。但他赌的就是这一下:赌洪大宝不敢当众对账。
「长命巷奇牌室,每周三。」陈青说,「再往下,就是存折了。要不要我当着全站,一条一条念?」
人群嗡的一声。
郭大川往前站了半步,胳膊往胸前一抱。二十来号人的眼神,齐刷刷钉在洪大宝脸上。
洪大宝盯了他足足五秒,一个字都没敢接。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指着老孙,「你们这个站,行。」
「月底之前,押金补齐。少一分,你们这条线的配送权,换人。」
他甩手就走。两个黑T恤瞪了一圈,跟出去。黑色轿车轰了一脚油,蹿了。
站点里静了三秒,炸了。
「我X,真的假的?!」
「你看他那个脸!肯定是真的!」
「小陈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他转账了?」
郭大川第一个冲过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陈青背上,差点把他拍进桌子里:「你小子!神了!」
「猜的。」陈青说。
「猜的?猜得他脸都白了?」
「他心虚。」陈青揉着肩膀,「不怪我。」
老孙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解气,又发愁:「小祖宗,你这下把他得罪死了。月底押金……」
「月底再说月底的。」郭大川一挥手,「今天先痛快了!」
陈青没接话。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左眼的视野缺了一角。
他借口上厕所,躲进去,反手锁门。
镜子里,左眼的眼白爬满血丝,眼角一道血线,正慢慢往下爬。
刚才盯洪大宝那一下,太久了。加上心里那口气顶上去,眼睛直接抗议。
他用凉水泼了把脸,抬起头。
印堂发黑都算不上。洪经理头顶那个,叫印堂拆迁。
这个价,他记下了。
晚上郭大川张罗撸串,给他庆功,还硬塞给他两百块,说是给神算子压惊。大川举着杯子,满嘴都是油:「兄弟,今天你那一嗓子,比我打十场都解气。洪大宝那种人,就是欠。」陈青吃了两串就回了,眼睛疼,顶不住。大川在身后喊,明天请你吃好的,他摆摆手,没回头。
出租屋在城中村,握手楼四楼,月租八百,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谁家的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
他坐在床上,把钱摊开数。
卡上六百一,今天跑单两百三,大川硬塞的两百。拢共一千一出头。
下周一,透析,三百五。月底,透析费,四千二。
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塞进信封,写上「透析」;一摞留着吃饭。想了想,又从那摞饭钱里抽出二十块,搁在桌上。明天馒头,够吃了。
信封刚压到枕头底下,左眼又是一抽。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急,不缓,三下。
陈青抬起头。午夜十二点。
房东收租不挑这个点,大川来,会先打电话。
他把信封往枕头底下又塞了塞,走到门后:「谁?」
门外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客客气气的:
「贺知微的东西,该还了。」
陈青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贺知微。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他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桥洞,瞎子。
瞎子有名字。瞎子叫贺知微。
瞎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他贴上猫眼。楼道声控灯坏了,门外黑着,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拎着个长条布包,站得笔直。身形看着不高,站着却稳当,像一棵栽在门口多年的树。
那人知道他在看,也不催,就站在黑暗里,笑吟吟的。
陈青没开门。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桥洞里那双看不见的手,想起瞎子脖子上那三道青紫的指痕。门外这个人,跟那些东西,是不是一伙的?
「不开门也行。」门外的人不急不缓,「我叫白七,贺知微的东西,长命巷自有人来取。」
脚步声下楼了。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消失在楼下。
陈青贴着门,站了很久。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楼下什么动静都没有,像那个人根本没来过一样。
枕头底下,手机屏幕亮了。银行短信,这个月房租扣款,八百。
他看了一眼,没管。
脑子里只剩三个字。
长命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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