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没了,陈青还贴着门。墙皮贴着他的后背,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才慢慢回过神。
楼道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是被按亮的。那人下楼下到一半,又停住了。
「小陈是吧。」
白七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还是那股客气劲儿,像深夜推销信用卡的。
「开门聊聊?就两句。」
陈青没动。他盯着猫眼外那团黑影,手心里全是汗。开门?开门聊什么,聊怎么死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压着嗓子眼跳。昨晚那个声音,在电话里听了半宿的那个声音,隔着一扇门,跟他说瞎子的事。他知道的东西,比陈青预想的多得多。
可不开门,也得说话。这种人,你装不在家,他明天还来。送外卖三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要债的、查水表的、推销的,对付他们只有一条路,让他觉得你这个人,没有价值。
「谁啊。」陈青开口了,声音故意压出刚被吵醒的含糊,「大半夜的。」
「贺知微的东西。」
「贺知微?」陈青顿了两秒,「哦……天桥底下算命那个?」
门外静了一拍。
「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陈青打了个哈欠,「他欠我一份炒粉钱没给呢。加蛋的,十二块。去年冬天的事,我记到现在。」
猫眼里,那个瘦削的轮廓歪了歪头,在重新打量这扇门。
「他死了。」白七说。
「啊?」陈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死了?那我那十二块……」
「他留了东西。」白七打断他,「一卷书。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你把他拖进了桥洞。」
来了。
陈青后背贴着墙,墙皮凉得他一激灵。这句话是坑,他闻得出来。认了,就是承认东西在他手上;不认,对方既然找上门,就是查过。
「大哥,你听谁说的?」他往门上一靠,语气垮下去,「那天晚上雨那么大,我电动车没电,在桥洞底下躲了半宿。瞎子是死在里头,我吓都吓死了,还拖他?我图什么,图他那个缺角的幡?」
「你没碰他?」
「我碰他干嘛?」陈青说,「我就报了警。警察来了我才走的,不信你查去。」
报警是假的。但报假警不犯法,认东西才要命。
门外又静了。这次静得长,长到陈青以为人走了,猫眼外那团黑影开了口:
「你头顶的气。」
陈青一愣。
「跟贺知微,一个色。」
这句话不重,算得上轻。可它顺着门缝钻进来,贴着陈青的耳朵,凉得他后颈一麻。
他看不见自己的气是什么色,那双眼对别人管用,唯独对他自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也不知道贺知微的气是什么色,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句话白七临走故意留给他的。昨晚那个瞎子,摸着他的骨相,说了句「好一棵草」;今晚这个人,隔着门说「一个色」。一个说他是草,一个说他像那个人。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条他看不见的线。
「什么气不气的。」陈青把语气压回困倦,「大哥,我明天还要跑早高峰。你要找书,去天桥底下翻翻?他那摊子东西,说不定环卫没清干净。」
门外笑了一声。
「行。」白七说,「炒粉钱,我替他记着。」
脚步声这回是真的下楼了。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在数着什么。
陈青贴着门站了十分钟,腿肚子才开始转筋。他挪到床边坐下,把那半卷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油布包上还沾着桥洞的潮气。
跟贺知微一个色。
他翻开扉页,血渍底下那四个字还在:不可自望。
不能看自己。所以他自己头顶是什么色,他永远没法知道。瞎子临死前那句「好一棵草」,白七那句「一个色」,全都对上了,又全都缺一块。缺的那一块,他现在还填不上。
搞不懂的东西先记住。他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倒头睡觉。
第二天是被太阳晒醒的。
周六,单多。陈青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了一上午,眼睛倒是不疼了,就是酸,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中间在解放路那个红绿灯等灯,他远远看了一眼桥洞的方向,大白天的,桥洞口人来人往,看不出一点昨夜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跟着车流往前走。
中午在写字楼底下等出餐,他靠着电动车眯了十分钟,梦见桥洞,梦见那枚铜钱自己滚过来,滚到他鞋尖前,开口说话。
说的什么没听清,手机先响了。催单。
下午四点,他实在顶不住,拐进了下沙巷口的「夜里见」便利店。
店里没人。许半夏趴在收银台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马尾辫扫着台面,扫得那张成人高考报名表一翘一翘。空调冷气开得很足,门外滚进来的热气一进门,就散了。
陈青放轻脚步,在冷饮柜前站住,刚拉开门。
「拿吧。」
许半夏没抬头。
「记账上啊。」
陈青拿冰棍的手停在半空:「你睡着了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电动车的刹车声。」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还眯着,「全巷子就你的车,刹车跟杀猪一样。」
陈青撕了根老冰棍,在她对面坐下。便利店的空调嗡嗡响,吹得人骨头缝里的乏往外冒。他咬了一口冰棍,凉意顺着嗓子滑下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你脸色好差。」许半夏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扔过来。
一根棒棒糖。
「补糖。」她说,「你这种人,一累就低血糖。」
「我哪种人?」
「穷还硬撑的。」
陈青剥糖纸的手顿了顿,没接话。糖是橘子味的,两毛钱一根,她进了一整罐,说是给自己留的,最后大半都进了他的嘴。
「今天跑了多少单?」许半夏问,手里没停,数着收银台里零钱,一张一张捋平。
「四十七。」
「骗谁呢。」她把零钱一摞码好,「你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坐会儿,别急着走。这天儿的太阳,铁皮车座烫屁股,你现在出去,人先中暑,单也没跑成。」
陈青没跟她犟。他在高脚凳上坐直了,后背抵着冰柜,凉丝丝的,舒服。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响了一声,催单。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坐下。」许半夏头也不抬,「就你那破车的刹车声,出了巷子我都听得见。这单迟了,扣的钱我补给你。」
「你补什么补。」
「我乐意。」她说,「店里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差你这一单。」
陈青看了她两秒,又坐下了。他没说谢谢。他们之间不说这个。
许半夏重新趴回去,下巴搁在胳膊上,数她的存钱罐。那是个粉红色的猪,养了三年,喂得半饱。她把它倒过来晃了晃,硬币哗啦响。
「还差四千一。」她说,「隔壁王叔那个门面,年底到期。我要是盘下来,就卖柠檬茶。手打的那种。」
「嗯。」
「你嗯什么嗯。」她白他一眼,「到时候给你留个大杯,免费。」
「大杯多少毫升?」
「陈青。」她连名带姓地喊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先问好不好喝。」
她喊这两个字,跟喊债主一个口气。全巷子,只有她敢这么喊。
陈青咬着冰棍,含混地说:「好喝。肯定好喝。」
「这还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说:「盘门面的事,要是差钱,你说话。」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卡里那点钱,月底透析费一缴,能剩一百都是好的。可这话他还是说了。
许半夏没接。她抱着那个存钱罐,看了他两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行。记你账上了。」
许半夏满意了,重新去晃她的猪。晃着晃着,她停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推到他面前。
「对了,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屏幕上是她店铺的监控回放,凌晨四点,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把雨后的水洼照得发白。
「野猫都没有一只。」她说,「你几点回的家?」
陈青盯着那段监控,看了三秒。
「忘了。」他说,「跑夜单了。」
「少跑点。」许半夏收回手机,语气随意,「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干妈那边,我明天炖了汤送过去。你别管了。」
陈青捏着那根冰棍,喉咙有点堵。他低下头,看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棒棒糖,橘子味的,跟他嘴里这根一样。她嘴硬了一辈子,软话全藏在「别管了」三个字里。干妈不是他干妈,他妈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管了三年的粥,从没提过一个钱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汤咸点。」
「就你话多。」她低头扒拉收银台,不再看他。
「半夏。」
「干嘛。」
「你那猪,」他说,「喂它,别喂我。」
许半夏愣了一下,抄起收银台上的扫码枪砸他。他笑着躲开,冰棍差点掉地上。
她追出来半步,骂他:「大夏天的啃老冰棍,越啃越虚。」他回头,看见她叉着腰站在店门口,围裙口袋里那根棒棒糖还露着半截。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冰棍棍子,拐进巷子。身后,便利店的灯牌「夜里见」三个字,在傍晚的暮色里亮了起来。
他走了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还亮着,跟三年里每一个晚上一样。
傍晚六点,陈青回到出租屋。
天还没黑透,握手楼的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屋里已经得开灯。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半卷书,一枚铜钱。
铜钱在灯下泛着暗光,边缘磨得圆润,中间那个方孔,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白七说,长命巷自有人来取。
他不知道是哪天,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除了这半卷书,还包不包括他的眼睛。昨晚桥洞里那双看不见的手,抓的是瞎子的脖子;今晚这扇门外的人,要的是他的东西。两拨人,一前一后,都冲着他来了。他一个送外卖的,手里那点东西,怎么就值当这么多人来讨。
他只知道一件事:现在他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只能挨打。跑外卖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挨打之前,得先看清楚拳头从哪个方向来。
陈青把铜钱攥进手心,翻开了《气经》第一页。
第一行字,墨迹瘦硬,骨头刻的:
望气者,先学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