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单,从早上七点排到夜里十点。
陈青啃了一夜《气经》,睡不到四个小时。那本书比想象中难啃,竖排,繁体,手抄的墨迹深浅不一,好些地方被血浸透了,揭不开。能揭开的部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到天蒙蒙亮,勉强记住了一节。
「气凝如钉,钉于眉心,三日必应。」
讲的是云气。人头顶三尺那团运势,要是凝出一根黑钉,钉在眉心,三日之内,必应凶事。钉越黑,事越大。
他当时看完就翻过去了。这种字眼,跑单的人不爱看。
中午十一点半,建材市场路口。
陈青拎着两份猪脚饭等红灯,太阳毒得头盔发烫,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空气里一股沥青味。路口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马路牙子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正就着一瓶矿泉水啃馒头。啃两口,抬头看看车流,又低下头。
老周。
工地零工,五十出头,河南人,在下沙巷租了六年床位。陈青给他送过几十次饭,熟到知道他馒头要就咸菜,咸菜要老板娘多给一勺。前两天老板娘还念叨,说老周这个月饭钱还没结,先赊着。
「周叔!」
老周抬起头,眯着眼认出他,咧嘴笑了,牙上沾着馒头渣。
「小陈!」
陈青推着车过去,刚要说话,喉咙卡住了。
老周头顶,那团灰扑扑的云气里,钉着一根钉子。
黑的。小指长,钉尖朝下,正对着眉心。钉身浓得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随着老周啃馒头的动作,一沉,一沉。
三日必应。
书上的四个字,自己蹦了出来。陈青盯着那根钉子,眼白开始发酸,他都没敢眨。
「咋了?」老周被他看得发毛,「我脸上有饭?」
「周叔。」陈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今天下午,走哪条路回工地?」
「还能哪条。」老周朝路口努努嘴,「建设路,过两个红绿灯,直走。走了两年了。」
建设路。陈青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正午的太阳底下,那条路的气浮浮沉沉,跟全城千万条路没什么两样。路口的车流按着绿灯往前走,谁也不觉得自己脚下这条路会出事。
他看不见哪一段会出事。他只看得见老周眉心那根钉子,黑得发亮。
「换条路走。」陈青说。
「啊?」
「绕一下,走滨河路。」
老周看神经病一样看他:「滨河路多走二里地,我吃饱了撑的?」
「周叔。」陈青把电动车一支,蹲下来,蹲得比老周还低,「就当我求你了。这两天,别走那个路口。」
老周不笑了。
他认识陈青三年。这小子话少,从没求过人,更没这么看过他。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眼白里全是血丝,盯人的时候,像钉子。
「你小子……」老周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中邪了?」
「你就当陪我。」陈青说,「我送完这两单,正好走滨河路。顺路。」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骂了句河南话,把安全帽扣上了。
「行行行,绕!二里地,就当遛食了。」
陈青站起来,跨上车,走出两步,又回头:「周叔,别跟人说是我让你绕的。」
「咋?」
「说了你也不信。」陈青拧了拧车把,「你信我就行。」
下午两点十分,滨河路。
陈青送完单,绕回来,远远跟在老周后面。老头儿走得慢,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走到一半,老周停住了,掏出手机。
手机在响。工地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炸得他手都抖。
陈青的心,跟着那串提示音,一下一下往下沉。
老周回过身,隔着半条街看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了。
「建设路……」老周的声音劈了,「建设路路口,渣土车,闯红灯……」
陈青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老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工地群里,视频已经传疯了:建设路那个他走了两年的路口,一辆满载的渣土车闯了红灯,撞上护栏,车头瘪进去半截,护栏扭成麻花。时间,两点零八分。
要是走建设路,这个点,老周正好到那个路口。
陈青盯着那个时间,半天没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才把手机递回去。
他只说得出这两天,说不出几点几分。钉子三天之内落,落在哪一刻,书上没写。
后背的汗,到这时候才渗出来。
「老李他们……」老周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老李他们班组的,就在护栏边上干活……」
陈青扶了他一把。老头儿的腿是软的,整个人往下出溜,蹲到马路牙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太阳还是那么毒。滨河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一个蹲在路边的老头。
老周摸出一包烟。皱巴巴的,红双喜,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着。
第三下,火苗蹿起来,他的手一抖,又灭了。
陈青蹲下来,拿过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周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咳完,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他望着建设路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一根烟抽完,才又点了一根。
「今天要不是你,」他说,「我现在就是躺在那堆护栏底下的人了。」
「别这么说。」
「咋不能说。」老周又吸了一口,「老李他们班组的,本来今天要喊我过去搭把手。我说周末歇一天,没去。你说这是不是命。」
陈青没接话。他不是不会接,是接不住。老周这条命,今天是从那根钉子底下捡回来的;可他能救几个,他心里没数。老李他们,他连名字都对不上。
「小陈。」他说,「你咋知道的。」
他盯着陈青。
「我不知道。」陈青说,「我就是……今天看你气色不好。」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虚。
「气色。」老周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条命,就值一句气色不好。」
他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摁了很久。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问。」
晚上八点,陈青收工回巷,被老周堵在了便利店门口。
老头儿换了身干净衣裳,不由分说把他拽进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塞。
「周叔,」
「拿着!」老周的嗓门拔高,吓得许半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救命的钱,你不拿,是看不起我老周!」
红包不厚。陈青捏了捏,两张。
「两百。」老周说,「我就这点现钱。你别嫌少。」
陈青捏着那个红包,没推。他知道这种时候推不得,推了,老头儿今晚睡不着觉。
「周叔,」他还是开了口,「这钱我不能收。你干一天活才多少,留着。」
「你嫌少!」老周眼睛一瞪,「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就值两百?」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拿着!」老周把红包往他兜里一塞,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拿着!你要是不拿,我今晚睡不着。」
陈青捏着红包,不吭声了。他知道这钱烫手,可他也知道,这钱老周给得比谁都踏实。他救了他一条命,他只能还他两百块,心里那份,还不上。
「还有这个。」
老周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黄纸,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揣了很多年。他展开,是一张帖子。
纸是黄表纸,字是毛笔写的,竖排,墨色沉旧:
**长命巷里,有钱有鬼。**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八个字。
「我年轻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在长命巷的旧货市场打过杂。扛包,卸货,干了小半年。」
他把帖子塞进陈青手里,粗糙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结工钱,工头说现钱不够,拿这帖子抵了我三天工钱。」
「周叔,这是啥。」
「我说不清这是啥。」老周说,「工头就撂下一句话:急用钱的时候,那里有钱。也有鬼。」
便利店的空调嗡嗡响。许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了收银台后面,假装在盘点,耳朵竖得老高。
「我看得出来,你小子最近遇上事了。」老周看着他,「缺钱的事。」
陈青没吭声。
「这张帖,」老周说,「我揣了二十年,一直没敢用。」
他顿了顿,把那张黄纸帖往陈青手里又按紧了一分。
「你要是真到了过不去的时候,」老头儿说,「就去看看。要是还能过。」
他拍了拍陈青的肩膀,力气大得他一沉。
「就别去。」
老周走了。便利店的门晃了两下,静下来。
陈青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个红包,一张黄纸帖。红包是热的,黄纸帖是凉的。两张纸,隔着二十年,从老周手里递到他手里,一样沉。
许半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他给你的什么?」
「没什么。」陈青把两样东西揣进兜里,「一个老乡,还我人情。」
「哦。」许半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低头继续盘她的货。
陈青买了瓶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灯底下蹲着一只猫,舔爪子,舔得很慢。他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急用钱的时候,那里有钱,也有鬼。长命巷。ch3那个白七,说的也是长命巷。两拨人,都指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什么?
「半夏。」
「干嘛。」
「你那个猪,」他说,「先别喂了。」
许半夏抬起头。
「借我。」陈青说,「连本带利,还你。」
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许半夏看了他很久,看得他都准备挨骂了,她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把那只粉红色的猪抱了出来,倒过来,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塑料袋。
「三千二。」她把袋子递过来,眼睛瞪着他,「记你账上啊。」
「嗯。」陈青接过来,「记账上。」
他走出便利店,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
兜里,黄纸帖贴着他的大腿,凉飕飕的。红包揣在另一边,还是热的。一凉一热,两样东西,一样是人情,一样是鬼。
长命巷里,有钱有鬼。
他低头,按了按兜里那张黄纸帖,纸角硌着指尖,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后背那点汗吹干了。
老头儿最后那两个字,赖在耳朵里不走。
就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