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明缩在床上，面朝墙壁，从谢成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谢成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刘新明的断臂处裹着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谢成不敢多看，更不敢开口。
“老子要杀了她……杀了她……”
一阵极低的喃喃声从对面传来，谢成浑身一僵，那声音太小了，差点让他分不清是刘新明在说话还是自己在幻听，他攥着被角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哥，你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你们都是一群怂蛋！”
刘新明猛地转过身，身体因为激动在床板上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谢成被这一吼吓得连连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上墙壁，一个字都不敢再接。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盏廊灯也灭了，整个城堡陷入深夜的死寂。没有玩家愿意在这个时间出门，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
刘新明没有睡着，他仅剩的左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这是他唯一的道具了，那把能在任何材质上剪开一道裂口的银剪刀，他用了一次又一次，靠着它活过了前面的副本。
保命道具昨天已经没了，碎在那片绞断他右臂的黑暗里，他不觉得那些东西会放过他，与其缩在床上等死，不如自己动手。
他捏紧剪刀，悄悄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四楼摸去，城堡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他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但没有人出现，没有侍卫，没有女仆，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他，他顺利得不可思议地站在了那扇最豪华的门前。
门是橡木的，镀金的狮首门把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刘新明双目赤红，呼吸急促而滚烫，仅剩的左手在门上胡乱摸索着，因为还要攥着剪刀，他的动作笨拙而艰难，指尖在光滑的木板上打了两次滑。
“要开门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随即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抵住门板，替他推开了那扇门，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吱呀。
刘新明顺着门缝望进去，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层层帷幔上，帷幔后面隐约可见床上熟睡的人影，他下意识地要转头道谢。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孟璟靠着墙壁站在门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发丝微微凌乱，月光落在他脸上，左眼下的泪痣在这一刻格外分明，他垂着眼看刘新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浅淡的、阴恻恻的弧度。
“夜袭公主的房间，该给你定什么罪呢？”
他幽幽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哐当——”
剪刀从刘新明手中滑落，砸在石板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腿一软向后跌坐下去，身体抖得像筛糠，左手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想捡起剪刀，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握不住。
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帷幔后面的身影动了动，似乎被惊扰了。
“小点声。”
孟璟偏头看了房间一眼，又转回来对着刘新明，仿佛在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客人。
月光挪了一寸，刘新明看见了孟璟身后的墙壁，那道投在墙面上的影子在微微的动。
刘新明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你……你是那个……”
他指着孟璟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拼命往后退，但只剩一只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石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孟璟低头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了抬手。
那些影子动了，它们从墙面上、从门缝里、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倒在地上的刘新明。
最先堵住的是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然后那湿冷的、黏腻的触感再次缠绕上来，比昨夜更密、更紧、更不留余地。
“说了不尊敬公主的话，就要付出代价。”
孟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人人皆知的规矩。
话音刚落，那些影子从地上卷起了刘新明带来的那把剪刀，色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刘新明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被闷住的惨叫。
剧痛从他口腔深处炸开，热流涌上喉管，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身体在石板上剧烈抽搐，仅剩的那只手拼命去抓地面，指甲在石板缝里抠出了血。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在房间里说那句话，不该在黑暗中想那些念头，更不该握着剪刀爬上四楼，他竟然在妄想杀掉一样危险的npc。
孟璟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身体，抬脚踹了踹，空气中飘起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他皱了皱眉，突然觉得很恶心，想立刻回到公主身旁。
不再犹豫，在刘新明惊恐而涣散的目光中，黑影无声地绕上了他的脖颈。
一声轻微的脆响过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那些影子包裹住刘新明的尸体，裹得严严实实，然渐渐地沉入地面，石板上的血迹、那把银色的剪刀、还有那个人的身体，全部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地面重新变得平坦而干净，月光照在上面，像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璟在原地站了几秒，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合上。落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掀开被子躺回床上，他刚躺下，江棱就翻身抱住了他，脸颊在他胸口上轻轻蹭了蹭，随即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哥哥。”
声音很轻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那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那片被战火烧焦的村庄，回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回到八岁的她拽着他的衣角喊他“哥哥”的那些午后。
孟璟低下头，在怀中熟睡的少女唇上落下一个吻。
“哥哥在，棱棱。”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第三日清晨。
谢成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对面床上看。
空的。
被子掀开一半耷拉在床沿上，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睡过的压痕，但人不在，谢成起身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又去盥洗室看了一遍，最后蹲在刘新明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
凉的，一点余温都没有。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在走廊里撞上了正往餐厅方向走的程宇和张磊。
“有谁看到刘新明了吗？”
谢成的声音发着抖，嘴唇都白了。
程宇皱眉，环视了一圈陆续从房间里出来的玩家…所有人都摇头。
“没有，昨晚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那他能去哪……就算是死了，怎么会连个尸体都没有？”
谢成的情绪几近崩溃，声调越来越尖，
“昨天好歹还留着一条命，今天直接整个人都不见了！”
林芳芳站在人群后面，小声地开口：
“也许……也许他是自己出去找线索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行了。”
程宇按住谢成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先稳住，不用管那个残废了，先去餐厅，刚刚那个骑士长来过了，要所有人都去吃早餐。”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餐厅，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江棱已经在主位上了，她今天戴了一顶小巧的王冠，栗色长发披散在脑后，穿了一袭白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精细的银线花纹。
此刻她正端着红茶杯，看见玩家进来，她露出一个满是期待的笑容。
“大家都搜寻得怎么样了？”
程宇朝郑婷使了个眼色，郑婷会意，开口将昨天商量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公主殿下，我们没有发现国王出城的迹象，想必国王是在城内失踪的，也许他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您去救他。”
这是他们讨论后的策略，不能告诉公主他们什么都没查到，但也不能编得太过，说国王还在城里，既符合“出不了城门”的设定，又不会让自己陷入谎言的泥潭。
“那他现在在哪个角落，你们找到了吗？”
江棱放下红茶杯，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了几分。
郑婷为难地低下头：
“这……抱歉殿下，具体位置我们还没有锁定，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江棱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不太高兴…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林芳芳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请问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国王房间里的那本编年史上，在您的名字那页有一些用指甲划出的痕迹……您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吗？”
她的话音刚落，手已经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手心沁了一层薄汗。
“啊，那个啊。”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那是母后临死前划的，她那时候病得厉害，日日翻那本书，大概是不放心我，才会留下那些痕迹吧。”
她说完，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几个玩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问王后过世多久了？”
程宇问。
“两年。”
江棱情绪有些低沉，但还是回答了他。
“是什么原因？”
程宇继续问道。
“这位侦探，或许您有些不太礼貌了。”
孟璟忽然开口，像是不愿意让别人提及江棱的伤心事。
程宇一句话憋在嗓子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我唐突了。”
“她是心郁成结，生病过世的。”
江棱自己回答了，孟璟低头看她，他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阿璟，我不想吃了，我们走吧。”
江棱站起身，眼圈微微泛红，没有再看任何人，提着裙摆转身离开了餐厅…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璟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