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刘新明是最先离开的那个,他用仅剩的左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从昨晚到今早,他一句话都没有解释过,连看都不敢看众人一眼。
谢成坐在原位,脸色比刘新明好不到哪去,他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发生了什么的人。
昨天晚上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缠上刘新明的右臂,然后一寸一寸地绞断,刘新明惨叫着从床上滚到地上,从地上撞到墙上,谢成缩在自己的床角,死死捂住嘴,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没有连他一起杀,或许是因为他什么话都没说。
林芳芳小心地看了一眼谢成: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成嘴唇动了动,余光扫向主位那边,公主正切着面包,骑士长站在她身侧,两个人都没有看这边,他飞快地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说。
程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孟璟脖子上的红痕太过明显,想不被注意都难。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有些事情,看见了也最好当做没看见。
“走吧,今天还有一整天。”
程宇站起身,
“分三组,一组去国王寝殿,一组去走访守卫,一组去查档案,晚上回大厅碰头。”
没有人有异议,刘新明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剩下十个人,谁都可能是下一个。
城堡四层的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在孟璟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对着阳光打量,像是在研究它的透光性。阳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在她身上,把她水蓝色的裙摆染成一片碎金。
“那个断手的,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孟璟走到榻边站定,没有坐,现在没有外人,他依然站着,只是姿态松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腰侧的剑柄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格上的纹路。
“他没脸说。”
“哦?”
江棱挑了挑眉,偏过头看他,
“你昨晚到底听见什么了?”
孟璟垂下眼,他左眼下那颗泪痣在光影交错中格外分明,衬得他整个人阴恻恻的,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觉得可笑的事。
“他说殿下长这么漂亮。”
江棱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
孟璟顿了顿,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肯定不止这些。”
江棱沉默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她把葡萄梗丢进盘子里,往后靠在软榻的靠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那确实该死,你只断他一条胳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挣脱了。”
孟璟皱起眉头解释,
“不然断的就不是胳膊了。”
江棱没再追问,她知道肯定不是孟璟的问题,孟璟如何都不会对不尊敬她的人手下留情。
“那群侦探今天去查什么了?”
江棱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一组去了国王寝殿,一组在走访守卫,还有一组在查档案。”
孟璟回答,又接着补充:
“寝殿那组在床头发现了一本编年史,翻到您那一页,有人在上面划了一道。”
“编年史?”
江棱皱了皱眉,随即松开,
“哦,那本破书,父王以前天天翻,翻到我的名字就开始笑,恶心死了。”
她说“恶心死了”的时候语气很轻,丝毫没有其他的变化,孟璟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那些划痕…”
“是王后留的。”
江棱说着,
“她临死前那几天,天天翻那本书,翻一页划一页,大概是想把跟我有关的东西都毁掉吧。”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酒窝深深陷下去。
“结果她死得比书还快,是不是很讽刺?她想毁掉的,全都在;她自己倒是没了。”
孟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阿璟。”
江棱忽然叫他。
“在。”
“你觉得那群侦探,有几个能活到第七天?”
孟璟认真地想了一下,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在算。
“三四个吧。”
“这么多?”
江棱皱了皱鼻子,不太满意。
“如果他们够聪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也许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
“但也就多活几天而已。”
江棱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坐下来,别站着,又没有外人。”
孟璟没有犹豫,靠在江棱腿边坐下了。
江棱没有强迫他坐上来,她伸手把他的发顶揉乱,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摸一只趴在自己脚边乖巧的动物。
孟璟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让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耳侧。
国王寝殿位于城堡二层正中,大门上残留的封条已经被撕开,蜡印碎裂成几块黏在木纹上,程宇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涌了出来。
房间很大,正中央的四柱床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被褥,床幔半垂,遮住了大半张床。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烛台里的蜡已经烧到了底,在地面上凝成一滩白色的蜡泪,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是程宇手里举着的一盏油灯。
林芳芳跟在后面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不敢碰任何东西,另一个叫周正的玩家胆子大一些,径直走到床边掀开了床幔。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上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显示曾经有人躺过。周正伸手按了按枕头,触感冰凉。
林芳芳站在床头柜旁边,指着上面摊开的一本书,声音有些发抖:
“这……这本书上有些东西。”
程宇走过去,举起油灯照了照,那是一本厚重的手抄编年史,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翻开的页码正好是王室谱系那一章,在“江棱公主”的条目下,有人用指甲重重地划过一道深痕,几乎将羊皮纸划穿。
那道划痕刚好横在“养女”两个字上。
程宇没有碰那本书,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划痕的边缘有些发黄,不是新伤。
“有年头了。”
他直起身淡淡说着,
“不像是国王失踪前留下的。”
“那国王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林芳芳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房间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封死,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程宇没有回答,他环顾整个房间,目光扫过梳妆台、衣柜、书架、壁炉…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没有挣扎过的迹象…国王像是起身下了床,穿上拖鞋,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不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程宇盯着墙角最深的那片阴影看了几秒,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似乎看到那片阴影动了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着林芳芳和周正就往外走。
“走,这个房间不能久留。”
“怎么了?程哥你看到什么了?”
周正被拽得踉跄,满脸茫然。
程宇没有解释,他最后一个出门,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喘了几秒才平稳呼吸。
任务肯定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城堡角落里的一间杂物间里,谢成终于被张磊堵住了。
“刘新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磊问得直接,他不需要绕弯子,十个人里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成靠着墙,脸色白得跟石灰一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经过,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他说公主长得漂亮,当NPC是浪费。”
张磊皱眉:
“就这?”
“就这。”
谢成的声音在发抖,紧接着又说道:
“但他说完之后笑了,笑得特别恶心,然后房间里就有东西动了,它们缠住他的胳膊,一层一层地缠,然后开始绞。”
他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几近崩溃。
“我亲眼看着他的手臂被拧断,拧成麻花,然后……然后那些影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缩回去了。”
张磊沉默了。
副本里形形色色的规则太多,稍不留意就触碰了,刘新明能活下来估计也是因为他有什么保命道具。
“这件事不要再往外说了。”
张磊压低声音,
“刘新明触发的是规则惩罚,只要我们不触犯规则,那些东西应该不会主动攻击。”
“什么规则?”
谢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们连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对公主不敬。”
张磊说,语气很慢,一字一顿。”
谢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入夜,公主寝殿。
江棱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孟璟把外衣挂上衣架。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已经熄了,烛火在房间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深。
“那个光头反应好像挺快的。”
她懒洋洋地说,孟璟随即转过身。
“那个程宇吗?他看起来确实比较有经验,下午他带队查完寝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注意到什么了。”
“他发现了?”
“只是起了疑心,没有证据。”
江棱“嗯”了一声,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孟璟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她踢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