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笙在柜台前换了一摞象牙色的筹码。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黄铜枝形吊灯从穹顶垂落下来,厅壁镶着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红丝绒卡座沿墙排列,卡座之间摆着黄铜立灯,灯罩下各有一张牌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没有一丝皱褶。空气里飘着雪茄的甜腻烟味、陈年白兰地的醇香,以及女士们发间沁出的玫瑰水气息——这一切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慵懒而昂贵的味道。
夜笙攥紧手里的筹码,指节发白,随后学着那些常客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消遣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一张张牌桌上掠过去。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小姐,你是第一次来吗?”
说话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大约五十岁上下,笑容堆在脸上,透着几分打量货品似的殷勤。他的目光先是在夜笙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瘦削而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但轮廓线条却异常清丽——随即往下滑了滑,掠过那件裙衫勾勒出的腰身,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夜笙心里一阵发紧,那笑容让她想起几个月前酒馆里的格雷家族的混蛋,同样的油腻、同样自以为是。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副略带羞怯的模样:“嗯,今日是第一次来这儿消遣。”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刻意的怯生生的颤尾。
中年男被她这副神态逗得眉开眼笑:“哈哈,不嫌弃的话,小姐可以和我先玩两把,保准你一会儿就上手了。”他说着便虚虚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径直引着她往自己坐的那张桌子走去。
夜笙顺从地跟上去,在他对面落了座,椅子上的丝绒垫子柔软得几乎把人陷进去,与灰巷那张塌陷的床沿恍如两个世界。
中年男热情洋溢地给她讲解规则。他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从荷官手里接过三张牌,翻开来比划:“瞧见没?每人先发三张,下底注,然后每一轮你可以选择加注或者弃牌。加注之后开一张公共牌,再一轮加注,再开一张——总共开三张公共牌,最后手里三张加桌面三张,挑五张凑最大的牌型。比同花顺、四条、葫芦……你要是觉得牌不行,随时弃牌;要是跟到底,开牌比大小,赢的人把双方压上的筹码拿走。”
夜笙配合地点着头,目光却悄悄越过他的肩头,瞥见月辰正站在斜后方三张桌子之外,那孩子低头时,摸了一下耳朵,夜笙知道那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第一局,夜笙装作连牌型都认不全,胡乱跟了两轮,最后在开牌前犹豫着弃了,输掉几枚最小的筹码。中年男乐呵呵地收走,又亲自替她倒了一杯雪莉酒,说“输了不要紧,开头都这样”。
第二局、第三局,她依然“懵懵懂懂”地跟了几手,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输一点点。中年男面前的筹码渐渐堆高,他的嘴角也越翘越高,时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引得邻桌有人侧目。他豪气地招呼侍者开了两瓶陈年波特酒,一瓶搁在自己手边,一瓶推到夜笙跟前。
夜笙见时机差不多了,余光瞥见月辰放下银盘,朝她这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可以开始了”。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将掌心的薄汗在裙摆上蹭了蹭,指尖按上面前的筹码。
这一局,中年男摸到了一手好牌。月辰此时眼睛紧盯着夜笙的牌桌,从中年男背后看到他手里有一对K,再从夜笙酒杯的反光中看到她的三张却是毫无关联的散牌——梅花三、方块七、黑桃九。月辰借着擦拭邻桌酒瓶的动作,轻轻咳嗽了一声。夜笙毫不犹豫地弃了牌,中年男不无得意地收下底注,摊开自己的牌笑道:“你弃得倒快,我这把可不算小。”
可接下来的几局,局势渐渐变了味。
每当中年男摸到稍大的对子或同花,月辰就会暗示夜笙及时弃牌;而当中年男手里的牌平平无奇,还加注时,夜笙反倒跟了上去,总能压他一头。
夜笙面前的筹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一小摞变成一小堆,又从一小堆漫过她摊在桌面的手掌边缘。她听着筹码相碰时清脆的“叮当”声,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快——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不光下个月的房租有了着落,连借的钱都能一并还上。
反观中年男,脸上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额上渗出细密的油汗,每次翻开公共牌前都要盯着夜笙看两眼,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他实在想不通——对面这个女人明明前几把连规则都不熟,怎么一转眼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次下注的时机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摸到大牌,她必定早早就弃;他摸到小牌想唬人,她却总是笃定地跟到底,把他的加注一个个吃下去。这哪里像新手?分明是个老练的赌客在扮猪吃虎。
中年男咬了咬牙,他在月桂堂混了这么久,虚虚实实那一套玩得比谁都熟。有一把他手里只有一对小对子,硬是装作拿了大三条的样子,高声加注,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这套把戏他从前用过许多次,总能唬住那些定力不够的对手。可夜笙连眼皮都没抬,稳稳当当地跟了两轮,开牌时竟是公共牌凑了一手顺子,把他那对小对子碾得粉碎。中年男眼瞅着自己面前的筹码像退潮一样缩回去,脸色渐渐从红润变成铁青。
终于,在又一次押注时,他犹豫了太久,手指在筹码盒上方悬了半晌,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弃了牌。弃完之后,他的巴掌“砰”地拍上了桌面,震得酒杯一跳,酒液泼洒出来,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出千!”他指着夜笙,嗓门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你一定出千了!头一回跟我玩,我居然输得只剩这么点——这绝不可能!”
夜笙心头一紧,后背那层薄薄的冷汗霎时把衬衣濡湿了。但她硬撑着没有让笑容垮掉,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堆筹码拢进自己带来的手袋。她朝中年男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驯:“先生,我今天只是运气好罢了。新手的手气一向都是这样,请您不要动怒。”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去。中年男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他的目光在夜笙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硬是没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她的衣袖宽松,袖口没有夹带;她的手每次都摊在桌面上让荷官看得很清楚。他转过头向旁边的荷官小妹投去质问的一瞥,那姑娘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没看见她做任何小动作。
中年男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只能眼睁睁看着夜笙拿着手袋往厅门方向走。他心底那股疑惑越涌越深——方才那种感觉,就像对方能隔空看穿他的牌一样,每一次出手都踩在他最难受的那个节骨眼上。可这世上哪有能透视牌的人?除非是神谕者……但神谕者怎么会坐在这张普通的赌桌上,跟他一个富商计较这几百上千的筹码?
夜笙的脚步很快,手袋里的筹码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叮当。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脊梁骨上,每走一步都似乎能听见呼吸声被放大了十倍。她只想快些穿过大厅,这满袋的筹码足够让她和月辰在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然而她刚走过吧台,一个人影从高脚凳上起身,恰好拦在了她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月桂枝叶的胸针。他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闲散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却又不肯安分的锐气。
夜笙被迫停住了脚步,心跳如擂鼓,她面上竭力保持平静,微微颔首:“请问公子有事吗?”
青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很无害,朝夜笙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姓白,白谛,是月桂堂的小老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叫人没法拒绝的从容,“刚才那几局我看了一会儿,很有意思。小姐既然手气这么好,不如也跟我玩两把?”
夜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月桂堂的老板亲自拦她,这意味着什么?她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那个中年男已经告到东家那里了?是不是她的破绽被人看穿了?她额角的冷汗终于顺着鬓发滑下来了一滴,但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果现在转身就跑,等于坐实了做贼心虚;只有硬着头皮坐下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普通客人,才能把这趟浑水搅过去。
她便顺着白谛的指引重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这一回她打定主意要输,故意将几手好牌胡乱弃掉,又拿小牌去跟人家的强牌,几局下来她面前的筹码缩水了不少。她皱起眉头,做出懊恼的模样,时不时叹气,心里却在掐着时间盘算——输得差不多了,该起身走了。
她伸手拢起剩余筹码,站起身来,露出一个苦笑:“白公子牌技高超,我今天赢得那点怕是要赔回去了。天色不早了,我——”
“你刚刚出千了吗?”白谛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闲闲的,像在问她今天天气如何。
夜笙的嘴唇动了动,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推脱之词——什么“公子说笑了”、“我哪会那种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不知为何,那些话到了舌尖竟然统统融化不见了。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声音:“是啊。”
那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周围几名原本在闲聊的客人也都愣住了,诧异地朝这边看过来。夜笙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会承认?这绝不可能!她刚才明明想好了要矢口否认的,可那两个字就像是被人从心底硬生生撬出来的,嘴根本不听使唤。
白谛却依然笑着,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又问:“你是怎么出千的?”
夜笙想要闭嘴,想要摇头,想要尖叫着跑开——可她的嘴巴又一次违背了她的意志,像一只被人牵着线牵动的木偶,开始一五一十地往外倒豆子:“我的孩子月辰,他眼睛极好,隔很远能看见我们桌上的牌局……他站在远处,我按照他的暗示押注和弃牌……”
她越说越惊恐,声音发着抖,却停不下来。她甚至听见自己把所有细节全盘托出,像一份供词被工工整整誊写在纸上。
月辰原本还在不远处擦桌子,此刻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那张瘦削的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朵,可他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谛身侧的两个侍从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一人按住月辰的肩膀,另一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拎了出来,拖到牌桌旁边。
那位输光了筹码的中年男此刻又惊又怒,听到夜笙亲口承认出千,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来把这对母子撕了。周围陆续围过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夜笙和月辰被两名侍从按得死死的,夜笙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可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整个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承认?
白谛脸上的笑此时终于收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夜笙,随后目光缓缓落在月辰身上。他方才从夜笙的供词里听到了“从对方眼珠里就能看到手里的牌”这句话,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他仍旧问夜笙:“你的背景,从头说来。”
夜笙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身世、被格雷家打压的经过、如何走投无路、如何被月辰说服——每一桩每一件,全都清清楚楚地讲了。她越说越绝望,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在喃喃。月辰则彻底僵住了,被眼前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这时的他才显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围观的客人们听到这对穷酸的母子竟敢混进月桂堂作弊,先是惊讶,继而纷纷讥笑起来,没有人替他们说一个字。夜笙已经面如死灰,月辰的小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时白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之所以控制不住嘴,是因为我的神谕【金石为开】,任何人面对我的问话,都只能说真话。”
周围看客们并无太大惊讶,只是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知道白氏家族的三少主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神谕者,同时在救济教区的仁慈教堂挂着一个司铎的名衔,这在汐城上流圈子里算不上秘密。
夜笙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神谕者。她听说过这三个字,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与这样的人面对面。白氏家族本就是汐城势力颇大的家族,而神谕者的身份更远非普通贵族可比。
她听说过,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曾经历过一场天灾。那场浩劫之后,大地沦为焦土,旧日的文明灰飞烟灭,人类几乎死绝。后来有一位救世先贤出现了,据说他在弥留之际打开了神之领域的大门,将“神谕”带了回来,凭借神谕,先贤重构了文明,他的门人与后继者代代相传,最终建起了如今的圣冕帝国。
传闻中,神谕可以创造不可思议的神迹,小到让一只碎裂的瓷镜恢复如初,大到让群星倒转、潮汐逆流。但这些都只是听闻,夜笙和月辰从未见过。因为神谕的觉醒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旧时代,只有终身苦修的僧侣,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才有可能窥见神之领域。如今帝国由教宗执掌,至高教会与四个分教会遍布各地,教堂里会定期举行洗礼仪式。据说只有身世显赫的大家族才有资格将子弟送去受洗,但即便如此,觉醒神谕的概率也不足三成,有些失败者更是会陷入终身昏迷,与死亡别无二致。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白氏家族少主,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神谕者。
夜笙和月辰活在灰巷最底层,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家族和神谕者的事情从未有过真切接触,如今才知道自己真是误闯天家了。
一位侍从弯下腰低声请示:“少主,要把他俩关起来吗?敢在月桂堂作弊的人,按规矩全权归少主处置。”
夜笙听到这话,心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她语无伦次地给月辰求情:“白公子,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他还小,是我把他拖下水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他还什么都不懂……”
月辰见状也挣脱侍从的钳制跪倒在地,仰着那张瘦削而苍白的小脸,声音哽咽却拼命撑着一股硬气:“不是的!是我提出的这个主意!是我出千的,跟我娘没关系!您要关就关我,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跪在绒布地毯上,一个哭着求饶,一个咬着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周围的看客们像在看一出好戏,有人甚至端了酒杯凑近几步,脸上挂着看热闹的兴味。
白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月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以放过你们。”
“但你得自己从我手里,赢下你们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