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辰和夜笙听到这句话,终于从窒息般的绝望中挣出一线喘息。白谛继续对月辰说:“如果你能赢下我所有的筹码,我就放过你们二人,今天造成的影响由我来负责。”
此话一出,围观的客人们交头接耳起来。夜笙声音发着抖却拼尽气力:“白公子,求您不要和孩子计较了……还是让我来吧。您让我做什么都行,请您不要把月辰扯进来。”
“你对上我的神谕,不可能有任何赢面。”白谛不容置疑地说。
月辰握紧双手,语气颤抖但暗含坚定:“还是我来吧,馊主意是我出的,而且让我来还有赢的机会。”
夜笙回过头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若是再坐到那张牌桌上,不过是第二次被人扒光所有心思,毫无胜算。但月辰不一样,月辰能看到白谛的牌,就算白谛用神谕逼月辰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那至少两人手里的牌面是透明的,输赢好歹还剩几分运气的余地——比起她这个在一开口就会先输一半的人,月辰反而更有可能搏一线生机。
夜笙面对这样的局面,已经想好了最后要拼命的打算:“辰儿,不要害怕,就算输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月辰用力点了一下头,将那点湿热的酸涩咽回喉咙里。
他走到牌桌对面坐了下来,忽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没有赌注,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谛像是早料到他在想什么:“你就用你的血做赌注吧,一小瓶换一枚筹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笙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侍从死死摁住肩膀。她几乎在尖叫:“不行!他还是个孩子!您让他用血——”侍从毫不客气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粗粝的手掌将她后半截话连同一声哽咽一同堵了回去,只剩下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月辰看见夜笙被死死按住、眼角迸出泪光的模样,胸腔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白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按照规矩,你们母子二人已经是我白谛的所有物。我想对你们做什么,都无人能置喙。若你不想让你母亲再为你担惊受怕,不如早点赢过我——越快结束,她受的罪越少。”
周围看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倚在卡座边沿晃着酒杯,颇为享受地望着这一幕,有人甚至心想白谛真是搞了个好的消遣,以后也可以效仿。
月辰被按回椅子上,他望着对面那个面色从容的青年,十指慢慢收拢成拳。他太清楚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人捏在手心里连挣扎都来不及的弱者。此刻他如果不搏,等着他和夜笙的只会是更不可想象的下场。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我赌。”
白谛微微颔首,侍从便取来玻璃瓶与针筒,在烛火上燎了几下算是消了毒。月辰挽起左边袖口,露出的手臂细瘦而结实,皮肤底下几道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钢针刺入皮肤时,他咬住了下唇,嘶了一声,到底没叫出来。血顺着透明的细管缓缓流入玻璃瓶,暗红色的液面一点一点攀升。他在码头扛过包,在巷口被碎玻璃划破过掌心,这点疼痛对他而言还不足以让他退缩——真正压在他心口的重担,是白谛堪称作弊的神谕。
五小瓶血注满,侍从将五枚象牙色筹码推到他面前,薄薄一摞,而白谛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
第一局。
荷官洗牌切牌,三张底牌滑到月辰面前时,他没有急着低头去看,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白谛。白谛只是将牌掀开一道窄缝——手指压着牌背边缘,低垂的眼帘下只漏出不足两指的视野——但那已足够了。月辰从那道窄缝映在白谛眼底的倒影里,看清了三张牌的花色与点数。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牌,指腹抹过牌面,心脏跳得又沉又快。这一局他的牌比白谛大一些。
两人各自押上一枚底注。白谛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什么:“你现在的牌,是什么?”
月辰浑身一震。那股被人从内部一点一点撬开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咬紧牙关,甚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喉咙里那股往外涌的冲动却越来越强。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捂嘴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去。终于,他的嘴巴自己张开了,把三张牌的点数花色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两个人明牌相对,毫无遮掩。从这一刻起,牌桌上的局势再没有虚张声势的余地,除非有人愿意冒险赌后续的公共牌能凑出更大的牌型,否则这一局几乎没有博弈的空间。
月辰知道自己手牌占优,于是推出两枚筹码加注。白谛没多犹豫,跟了上来。荷官掀开第一张公共牌,红心七。这张牌落在两人手牌旁边,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牌型,局面没有分毫变化。
月辰掌心冒着冷汗。他现在的牌是一对九,白谛手里只是一堆散牌,即便第二张公共牌让白谛凑出一对,他依然有机会靠自己的对子压过去。他咬了咬牙,这轮加注两枚。
白谛垂下目光,他现在没有优势,而如果这局他输了四枚以上筹码,双方筹码数量的差距将迅速缩小,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将手牌扣下——弃牌。
月辰怔了一瞬,继而默默将桌面上所有筹码拢回自己面前。第一局终了,他的手边多了三枚筹码。
白谛没有露出任何懊恼的神色:“看来你的眼力,倒不比我的神谕差。”
月辰听出这话没有半分高兴,反而愈发清醒地意识到,方才那一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第二局。
荷官洗牌发牌,三张牌落在白谛面前。这一次,白谛连牌角都没掀,而是背过身去,侧对着月辰,用脊背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月辰心里一沉,却几乎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另一个角度——白谛身旁那位围观的胖绅士正探着头往牌上张望,那绅士的瞳孔里映出三张模糊的倒影。月辰屏住呼吸,从那面“人肉镜子”里把牌面看了个七七八八。
可白谛的神谕也紧跟着落了下来。月辰还没来得及合拢自己的牌,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报出了自己的手牌,甚至连“通过旁边那个人的眼睛看到了你的牌”这件事也被那无形的力量从他嘴里撬了出来。白谛闻言,淡淡侧过脸,朝那位胖绅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们便识趣地退远。
这一局白谛的手牌是一对六,月辰则是三张连续的数字,如果后续公共牌走运,极有可能凑出一副顺子。虽然这套规则的牌型分布下凑出顺子的概率本就不高,但顺子一旦成形,将碾压大部分牌型。双方各自押注,第一张公共牌翻开——黑桃八。
桌面上气氛猛地一紧,白谛的牌面此刻已凑出了两对,而月辰手中那三张连牌加上这张八,离顺子只差一张。
白谛自然也知道。他推了三枚筹码出去,语气平静无波:“加注。”
月辰的心跳快得像要破开胸腔。后面还有两张公共牌,他只需要其中一张能补上那套连牌的缺口——理论上还有机会。如果这局他能顺利凑成顺子,就能一举重创白谛,将胜势彻底扳到自己手中;但若不成,局面将就此倾斜。而更让他焦虑的是,从下一局开始,白谛必然会更加严防死守,到时候他恐怕连一点窥视对方手牌的缝隙都找不到了,整场牌局将彻底落入白谛的掌控。
他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先前抽掉的五小瓶血似乎让他的脑子开始发沉,四周的烛火和嘈杂的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搅得他思绪凌乱。
“如果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弃牌。”白谛的声音从对面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你不过损失两枚筹码。”
听到白谛的话,月辰反而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一局扩大优势,将筹码推了出去:“跟。”
第二张公共牌掀开。梅花三。这张牌与两人手牌都凑不出更进一步的牌型,顺子的希望全部压在了最后一张上。轮到月辰加注,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最后一搏全在这一手了。他推出一枚筹码。
白谛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又加注了三枚。筹码落入桌面时那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月辰胸口。如果最后一张公共牌开不出顺子,月辰这一局将把手边全部筹码输光,他若想继续玩下去,就只能再抽血。
月辰的呼吸急促起来。此刻弃牌,固然心疼,但他至少还能保留部分筹码;可如果弃了,下一局开始他将很难看到白谛的手牌,局势将会一面倒。犹豫片刻,他猛地将剩余筹码全部推进了桌心。
荷官翻开第三张公共牌。月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周围一片短暂的寂静,然后是几声压低的惊叹。他睁开眼——那张牌赫然补全了他手中的连串数字,一副顺子整整齐齐地铺在桌面上,大过白谛的两对。
月辰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憋着的气终于吐了出去。他将桌面上白谛那八枚筹码全部拢回来,手边如今堆了十六枚,而白谛只剩孤零零的四枚。
然而他没有高兴太久。第三局开始,白谛彻底用身体挡住了月辰的视线,没让月辰看到牌。
月辰知道,从这一局开始,才是真正的噩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三张牌,突发奇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放着手牌不动。既然他看了牌就会被白谛知道,那他不看就是了。他和白谛都不知道他手里是什么牌,输赢全凭运气,这至少比让白谛单方面掌握一切强。
这下轮到白谛迟疑了。月辰手边有十六枚筹码的绝对数量优势,他可以不加思考地莽压,而白谛只有四枚,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第一张公共牌翻开,白谛勉强凑出一对,但月辰依然没有翻开自己手牌的打算,直接推了两枚筹码出去,干净利落。
白谛如果跟注,输掉这局就将清空筹码。双方都在赌运气,而月辰那三张牌里未必就能凑出比一对更大的组合。他指尖叩了叩桌面,难得地沉吟了几息。
周围看客们看到白谛被一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逼得犹豫,都啧啧称奇,这个敢在月桂堂出千的小鬼,胆子果然不小。
但白谛的沉吟没有持续太久。他修长的手指在筹码盒边缘叩了两下,然后果断地跟注两枚——那是他仅剩的全部筹码。按照规则,一方押上全部筹码后,双方直接翻开所有公共牌比大小。荷官伸手要掀牌,白谛却忽然抬起手掌打断了她。
“我还要加注。”他说。
月辰一愣,诧异地抬头——白谛明明已经把全部筹码都押上了,哪里还有加注的余地?
白谛的目光越过月辰,落在他身后被侍从压着的夜笙身上,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大概忘了,你们母子二人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我用夜笙的血加注三枚。”
月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旁边的侍从又把他按回椅子上。月辰肩膀被捏得生疼,却仍奋力扭着身子朝白谛吼道:“你言而无信!你说好了让我赢到全部筹码就放过我们,你现在又用我娘亲的血——”
白谛的面色纹丝未动,连眉梢都没抬一下,语调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凉:“你们出千在先,换成别人,此刻你们已经被打断了手脚扔进巷子后面的阴沟里了。我说了你们已经是我的所有物,这自然包括你们的血。我保证对夜笙抽血最多不过十小瓶,你依然可以赢,让你们安然无事地离开。”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两个侍从便架起瘫软在地的夜笙,将她按在旁边的矮凳上,抽出了十小瓶暗红色的血。细管里液面缓缓攀升时,夜笙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整个人趴在矮凳上大口喘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月辰看着夜笙被抽血的样子,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后悔到了极点——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自己能靠小伎俩赢到钱,却把自己和夜笙害到这般地步。
他咬牙跟注。荷官翻开第二张公共牌,但月辰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手牌是什么,局势完全笼罩在混沌之中,只有把三张牌全部翻开才能见分晓。白谛在这时再次加注三枚——用刚刚抽出来的夜笙的血兑换的筹码。
月辰别无选择,只能跟。
第三张公共牌翻开。这一次,运气没有再眷顾他。他手里那三张从一开始就是毫无关联的烂牌,翻开的公共牌也拼不出任何像样的组合。而白谛的三条稳稳大过他。这一局月辰直接输掉了十枚筹码。
月辰的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发黑,他们母子二人的血如今一起躺在那些玻璃瓶里,而他的脑子像是灌了铅,转得越来越慢。但他没有喘息的机会——荷官已经开始发下一局的牌了。
他已经彻底不知道怎么赢了。看牌,就会被白谛知道;不看牌,全靠天意。接下来的几局,白谛从容地根据自己的手牌决定加注或弃牌,而月辰只能押上运气。白谛还不断加注逼迫他——月辰可以选择弃牌少输一点,但只要白谛不弃,他想赢就得跟到最后一轮。
他偶尔也想过中途翻开自己的牌看一眼再做决定,可这也会让白谛知道要不要继续跟。
筹码一点点缩水,月辰被迫一次又一次抽血补充,整个人虚弱地瘫在椅子上,觉得四周的烛光越来越暗,耳朵里嗡嗡作响,白谛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冰冷让他觉得连坐直都困难了,每一次思考都像在深水里挣扎,喘不上气。
难道就这么完了吗?
他虚弱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桌旁刚才抽血用的针筒。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伏着身子喘气的夜笙,一头汗湿的发黏在额角,她虚弱得说不出话,一双湿润的眼睛与月辰对视起来,用尽力气勉强摇了摇头,示意让月辰别继续了。但月辰看到夜笙这般模样,目光逐渐从动摇变成某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决绝。
白谛似乎察觉到了月辰身上气场的变化,正要用神谕问他在想什么,月辰却已经动了。
他猛地探身,一把抓起尖锐的针筒,他甚至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抬手便将它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左耳。
剧烈的痛楚像一道灼热的闪电从耳道直贯颅脑,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额头磕上墨绿色的绒布,全身痉挛般地发抖。月辰从剧痛中挣出一丝清醒,抓起那只沾满血迹的针筒,对准自己的右耳也扎了下去。
这下他彻底听不见了。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如同石雕木塑般僵在原地,方才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低语嗤笑全部消失了,只剩月辰伏在桌上发出的、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喘息。
夜笙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侍从的钳制,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可那声音落在月辰已然空洞的世界里,什么也传不进去。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满头银白短发的少年。他伏在桌面上,两只耳朵汩汩地往外淌血,有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换作自己,那一刺下去该疼成什么模样?光是设想一下便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月辰颤抖着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从椅子上栽下去,他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了,听不见牌桌对面白谛的声音,听不见身后夜笙的哭泣,听不见看客们压低的震惊议论。但他抬起颤抖的右手,摸到了自己面前那三张扣着的牌,用指尖缓缓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然后他将牌重新扣下,抬起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微弱地说了三个字:“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