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徐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
“老启！起了没？！还睡呢！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开服了！”
是白大刚的声音，嗓门大得像在敲锣。
徐启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2049年8月17日，早上6:32。
《神之塔·万界》公测倒计时：1小时28分钟。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白大刚那张大脸就怼了上来。这人一米九五的个头，骨架宽得像一扇门板，剃着板寸，皮肤黝黑，胳膊比徐启的大腿还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面套着一条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整个人往门口一站，楼道的光都被他挡了个严实。
“走走走，吃早饭去！”白大刚一把拽住徐启的胳膊，“我请客！最后一顿人间饭了，吃好点！”
“什么叫最后一顿……”徐启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进去又不是出不来。”
“嘿嘿，万一呢？”白大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万一那个什么‘神之塔’真的有去无回，那这顿就是断头饭了。”
“你少乌鸦嘴。”
徐启挣开他的手，回屋套了件外套。
他和白大刚从小就认识。两人住同一条街，上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就连大学都考到了同一个城市。只不过徐启读的是计算机系，白大刚读的是体育系——篮球特长生。后来膝盖打废了，没打成职业，毕业后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因为这个，徐启也染上了健身的爱好。
两人在小区门口找了家早餐店，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屉小笼包，外加两个茶叶蛋。
白大刚两口吞了一个茶叶蛋，含糊不清地说：“老启，你说那个《万界》……真能行吗？”
“什么能行吗？”
“就是那个——全沉浸、无延迟、全球同步在线那套。”白大刚放下筷子，“我总觉得玄乎。现在的全息技术顶多做到五感模拟百分之七八十，它倒好，直接说百分之百。还说什么‘身体数据化’——人真能变成数据？”
徐启咬了一口油条，慢慢嚼着。他知道白大刚在担心什么。事实上，这个问题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被全球媒体炒了无数遍。
《神之塔·万界》——龙国灵境科技与联邦意识网络公司联合开发的全球首款“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宣传口号只有一句话：“在这里，你将拥有第二人生。”
百分之百的五感还原，百分之百的痛觉拟真（可调节），百分之百的身体数据化建模。玩家进入游戏后，现实中的身体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意识被完整投射到游戏世界中。
更离谱的是它的建模精度——官方宣称，游戏内的角色模型会基于玩家的真实身体数据进行扫描重建，身高、体型、面部特征，完全1:1还原。游戏中使用的姓名、性别、外貌均与玩家现实一致，系统不做任何隐藏或美化处理。年龄方面，系统设定了最低14周岁的准入门槛，但只要年满14岁，游戏内就将以玩家在现实的真实样貌呈现——既不会变老，也不会变年轻。
最最强大的，他能让断肢的人重新感受手脚健全的生活，让瘫痪患者重新感受奔跑的快乐！
“技术上应该是真的。”徐启咽下油条，“灵境科技在这方面的积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之前给军方做过全沉浸战术训练系统，白皮书我读过，精度确实很高。”
“那你怎么还这副表情？”白大刚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是紧张。”徐启顿了顿，“我是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说不上来。”徐启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个游戏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太真实。”
白大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你想太多了！不就是个游戏嘛！进去打怪升级爆装备，跟以前那些网游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就是更真实一点呗！”
徐启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微甜，很好喝。他忽然感觉到——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喝到真正的豆浆了。
两人吃完早饭，回到徐启的住处。房间里已经收拾好了。徐启把那盆绿植浇了水，窗户开了一条缝，冰箱里剩的食物都清掉了。
“你不像要玩游戏。”白大刚看着他忙活，“你像要出远门。”
徐启没有回答。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个银灰色的接入设备——一副轻薄的眼镜，镜框上嵌着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戴上它，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句“登录”，意识就会被抽离身体，投射到另一个世界。
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
徐启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准备进入。但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游戏内的提示音，而是接入设备自带的语音播报：
【注意：检测到首次接入用户。根据《虚拟现实接入管理办法》第十四条规定，请确认您已年满14周岁，并自愿承担接入《神之塔·万界》所产生的一切法律及生理风险。如已确认，请语音回复“确认”。】
“确认。”徐启平静地说。
【确认成功。正在建立神经链接……10%、35%、72%、100%。】
【链接建立完成。祝您游戏愉快。】
意识在一瞬间被抽离。
徐启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又像是在往上飘，飘向某个发光的尽头。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徐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
脚下是光滑的、仿佛玉石般的地面，倒映着他的轮廓。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白色，柔和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洒落。
一个光球浮现在他面前，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引导精灵——所有玩家进入游戏时第一个见到的存在。
光球微微颤动，发出空灵的声音：
【欢迎来到神之塔·万界。当前已创建人数1.8亿人】
【正在为您进行身体数据扫描建模……已完成。检测到您的真实年龄为22岁，符合最低准入年龄14岁要求。身体数据已锁定，外貌、身高、体型、性别将完全基于现实数据进行1:1还原。游戏内显示姓名为您的真实姓名：徐启。系统不会对任何个人信息进行隐藏、修改或美化处理。】
徐启低头看了看自己——粗麻布的新手衣裤，灰扑扑的，质感粗糙，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显然是方便行动的设计。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料的摩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身份已确认。您被分配至——第一层·宋王国·第七城市·青木镇·东7广场。】
【请准备进行新手指引。】
徐启环顾四周。这个白色空间里不止他一个人。光球的数量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白色空间的各个角落。但他注意到，自己身边的玩家看起来都有些面熟——仔细一看，都是之前在白大刚那条街上见过的面孔。看来同地区的玩家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引导空间。
“老启——！”
果然，白大刚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响。他大步流星地挤过人群，身上同样穿着粗麻布新手衣，那宽肩阔背把麻布衣撑得绷绷的，看起来不太合身。
“咱俩在一起！”白大刚咧着嘴笑，“系统说了，同地区的进同一个引导空间。快，先加上好友，出了这儿就要随机分散到重生广场了！”
徐启点点头，打开系统界面。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显示着附近玩家的列表——每个人的真实姓名、真实性别、真实样貌的小头像一一排列。他找到了“白大刚”，发送了好友申请。白大刚那头秒过。
系统提示音同时响起：【好友添加成功。】
“老启你会传送到哪个广场，我是宋王国第15城市林南镇西3号广场。”白大刚说到。
徐启说：“广场随机在不同的位置，先升级吧，等开传送了再传送汇合。”
白大刚琢磨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听你的。那这几天咱俩就各自单刷，先升级再说。”
“对。”徐启说，“别死了。”
“你才别死了。”白大刚哼了一声，“老子这身板，死不了。”
光球这时微微颤动，发出清亮的声音：
【新手指引开始。请选择您的初始武器装备。】
徐启面前浮现出几件武器的虚影——生铁短剑、木制法杖、粗制长弓、磨损匕首、铁木盾牌、精铁战锤……武器种类不多，都是最基础的入门装备，但已经涵盖了所有职业路线的基础形态。
徐启没有急着选。他先看向装备分类面板。
【装备分类】
布甲：防御能力最低。适用敏捷远程输出、法术输出及跑控辅助职业。法力值加成高，行动轻便。
轻甲：均衡的防御与机动性。适用战士类输出职业，可应对多种作战环境。
重甲：机动性差，但带来强大的力量增幅属性。适配高爆发、中等防御的正面作战职业。
板甲：防御最高。适合真正的前排坦克，以及治疗系辅助职业。生存能力极强，机动性最差。
徐启的目光在“轻甲”上停了一下。他喜欢在战斗中有更多操作空间，能打能跑，能应对各种局面。轻甲战士的定位恰好符合他的想法。
他又看向职业选项——战士可选轻甲或重甲两个方向。轻甲适配轻型武器——刀、剑、棍、棒；重甲方向适配大型武器——重剑、大刀、大锤、大棒。轻甲，刀系，就这个了。
“老启，你选啥？”白大刚凑过来，“我还是想玩输出，但我这身板不抗揍也说不过去。我选重甲战士，拿大锤，又能抗又能打，多痛快。”
徐启看了他一眼。一米九五，一百公斤，那身腱子肉配重甲加大锤，确实是人形凶器的配置。
“行，那我就轻甲战士，拿刀。”徐启说，“咱俩一个灵活一个莽，正好互补。”
“互补个屁，五级之前又碰不着。”白大刚嘟囔了一句，伸手在光幕上点了一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没入他的胸口，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
【白大刚，职业已选定：战士-重甲方向。初始装备已发放：精铁战锤×1、粗麻布衣×1。获得基础技能：重击——凝聚全身力量发动一次沉重打击，造成额外物理伤害并有一定几率使目标短暂眩晕。冷却时间：8秒。】
白大刚手里多了一把几乎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精铁战锤。锤头有西瓜大小，表面带着粗犷的锻造纹路，锤柄是暗灰色的硬木，握上去粗粝扎实。他单手拎起来掂了掂，锤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然后又换成双手握持，满意地咧嘴笑了。
徐启伸出手指，点在了“战士-轻甲方向”上。
金光没入胸口。
【徐启，职业已选定：战士-轻甲方向。初始装备已发放：生铁长刀×1、粗麻布衣×1。获得基础技能：连斩——快速挥出两刀，第二刀造成额外伤害。若两刀命中同一目标，额外触发一次流血效果，持续5秒。冷却时间：6秒。】
一把长刀出现在徐启手中。刀身约三尺，微弧，刃口泛着生铁特有的暗灰色冷光。刀柄缠着深褐色的粗布，握感扎实，重心偏前，是典型的劈砍型制式武器。徐启握着刀柄，手腕翻转，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手感还算顺手，重量适中。
他顺手打开装备面板，看了一眼属性。
【生铁长刀】
品质：白色（普通）
攻击力：+12
耐久度：80/80
装备要求：无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耐久度归零后装备损毁，无法修复。战斗中受到高强度冲击将加速耐久消耗。】
徐启暗暗记下了这个设定。
光球再次颤动，声音变得清亮而庄重：
【新手指引完成。即将传送至第一层·重生广场。传送倒计时：10秒。】
“五级见。”徐启说。
“五级见。”白大刚咧嘴一笑，“别死啊。”
白光在眼前炸开。徐启感到脚下一空，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周围的白色空间迅速退远，变成一道流光。耳边的风声呼啸了一瞬，然后——脚踏实地的触感。
他睁开眼。
站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
脚下的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大约两尺见方，表面带着粗糙的凿痕，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踏了千百年，磨出了温润的光泽。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细细的沙土，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坚实的回弹感。
他低头看了片刻，蹲下身，伸出手掌按在了地面上。冰凉。粗糙。坚硬。石头的纹理清晰地从掌心传上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颗粒感。
徐启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没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模拟数据那种“几乎像真”的错觉——这就是真的。一砖一石，一沙一粒，全都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广场呈圆形，直径约莫两百米，可以容纳上万人同时聚集。此刻已经涌入了黑压压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玩家们有的四处张望，有的蹲在地上摸石头，有的仰头看天，有的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边缘之外。那里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城镇建筑——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屋顶的弧线柔和舒展，瓦片层层叠叠，檐角微微上翘，带着古朴典雅的东方韵味。墙壁是雪白的灰泥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白色。远处，一条青石板路从广场的南口延伸出去，蜿蜒地穿入小镇深处。
再往远处看，能看到小镇的边缘之外——广袤的原野、零星的树林，以及天边那道隐隐约约的、接天连地的巨大轮廓。那是塔壁——这座“神之塔”的边界。
徐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温热的，大约二十三四度的样子，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没有在广场上多停留。他紧了紧手中的刀柄，转身朝广场外的方向走去。前方是未知的旷野，身后是人山人海的重生广场。他要去打怪升级。
在他走出广场边缘时，余光扫到路边躺着几具怪物的残骸——灰黑色的狼尸横躺在路边的草丛中，腹部的伤口已经凝固，但没有消失。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药水瓶，碎片和瓶塞散落一地。
系统设定：所有尸体——无论是玩家还是怪物——都会在死亡后滞留两个小时，然后才化作光点消散。消耗品同样如此，用过的药水瓶、碎裂的武器碎片，都会像现实中一样残留两个小时。
徐启看了一眼那些狼尸，记住了这个设定。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野狼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