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徐启站在野狼林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刚砍翻了一头普通野狼。狼的尸体倒在他脚边,暗红色的血液从脖颈处的刀口汩汩流出,渗入泥土。刀身上的狼血还没干,他已经打开了属性面板检查经验条。
3级11%。照这个速度,到中午差不多能冲上4级。
他正准备查看系统提示中的掉落列表——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形容的波动。像是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了一瞬,又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极远的地方掠过他的身体,让他的汗毛微微竖起。
林地里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风声、虫鸣、远处的鸟叫——全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抽走了。
然后白光涌现。
不是刺目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色光芒,从他的视野边缘涌来,像是潮水一样漫过一切——树木、草地、天空、远处的山峦,所有东西都在这一瞬间被白光吞没。徐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但身体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脚下一空。
这种传送感他不久前刚经历过一次——进入游戏时的传送。
但这一次,不是他主动选择的。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当视野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徐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青灰色的石板地,熟悉的凿痕纹理。东七广场。他被传送回了重生广场。
不止是他一个人。
徐启环顾四周,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一万人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所有新手玩家全都被传送了回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困惑和不安。
嘈杂的人声像炸开了锅。
“我怎么回来了?我正打怪呢!”
“谁把我拉回来的?”
“喂,你们看系统界面!登出按钮没了!”
“什么?”
“真的假的?我看看……卧槽,灰色的!点不了!”
“我也是!小镇频道还能用!”
“小镇频道变成发言要1铜币?还要20秒冷却?”
徐启没有跟着吵嚷。他迅速打开系统界面——登出按钮确实变成了灰色,上面写着“该功能暂时不可用”。他试了两次,点下去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试呼唤语音指令——没有响应。
然后他打开好友列表。白大刚的头像是亮着的,状态显示在线。他立刻发了条消息过去:
“大刚,我被传回广场了。你那边呢?”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白大刚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我也是!老子正抡锤子砸一头野猪呢,眼前一白就给送回来了。你那边什么情况?这他妈怎么回事?”
徐启看到回复,心里稍安,至少白大刚没事,好友聊天也确实还能用。
“先别慌,看看发生了什么。小镇频道还能用,要1铜币一条,20秒冷却。”
“操,说话还要圈钱?”
“别急着骂,先看看,有情况来了。”
徐启发完这条消息,目光骤然抬向天空。
一道刺目的光柱毫无预兆地从苍穹深处贯穿而下。那道光柱粗逾百丈,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笔直地砸落在东七广场的正中央,不仅是东七广场,徐启余光瞥见远处天空也有同样粗细的光柱同时落下,一道接一道,贯穿了整座青木镇、整座城市、整个宋王国、整层世界。
两亿人,同一时刻,都看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光。
光柱砸落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吹得所有人的衣发猎猎作响。徐启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身前。
光柱逐渐收敛、凝实。
一道人形轮廓悬浮在石台之上,离地大约三尺。那是一个由流动的银色数据组成的身影——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有一个大致的人类形态。银色的数据流像活水一样在它身体表面游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它悬停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那是一种直接出现在每个人脑海中的声音——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情感。但它说出的每一个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论你的母语是中文、英文、法语还是阿拉伯语,传入脑海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你能理解的意义。
“欢迎来到——神之塔·万界。”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这特效牛逼啊”,还有人直接对着那个银色光影挥手:“喂,能不能把我调强一点?”
银色的光影没有理会这些。
“我是本游戏的高维管理终端·零。”它的声音依然冰冷平稳,“首先,我已为全体试炼者植入通用语模块。从现在起,你们可以与任何人类无障碍沟通。语音输出将被自动转换为听者能够理解的语言。”
通用语植入?
徐启动了动嘴,试着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测试一下。”声音传出去,他自己听还是中文。但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玩家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我听得懂你说的话了?!”那人张嘴说出的明明是英文,但传到徐启耳朵里,自动变成了他能理解的含义。
广场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但银色光影的下一句话,让所有的惊呼戛然而止。
“接下来,我将向各位说明本游戏的规则。”
“第一条:本游戏不可登出。任何尝试强制离线、破坏游戏设备、或通过外部软件攻击系统的行为,都将导致玩家的意识永久死亡。”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吹口哨的声音停了。挥手的人僵住了。徐启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下意识地再次打开系统界面,登出按钮,灰色,上面写着“该功能暂时不可用”。和刚才一模一样。他没有关掉界面,而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光影。
光影继续。
“第二条:本游戏共有100层。只有通关所有楼层,才可获得真正的自由。每一层的通关条件—击败该层的守护Boss。”
“第三条:Boss房间一旦进入,将自动锁定。在击败Boss或全员阵亡之前,任何方式都无法脱离。尝试脱力将被视为违规,违规者将被强制删除账号。强制删除账号意味着账号数据被清零,该账号所对应的现实意识链接被永久切断。即,意识死亡。”
徐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游戏,这肯定是开场情节,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下来。
“第四条:守护Boss战结束后,系统将根据所有参战玩家的行为数据,计算贡献度排名。排名越高者,获得的奖励越稀有。贡献度不仅仅取决于造成的伤害——承伤、治疗、控制,将被同等计算。”
“第五条:在神之塔·万界中,死亡不可复生。玩家的生命只有一次。”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
徐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的,但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足足过了一分钟,广场上才有人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恐慌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疯了似的试图打开登出界面,有人直接扑向那个银色的光影,但拳头直接从光影中穿了过去,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这是假的吧?这是游戏的开场CG对不对?”一个女玩家带着哭腔喊。
“我刚才试了,我按不了退出键了!”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徐启依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重新打开系统界面,登出按钮依然是灰色。他打开好友列表,白大刚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老启……你听到了吗?他说会死!真的会死!”
徐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听到了。”
“那怎么办?!”白大刚的消息几乎是一秒蹦出来的,“我妈还在外面!我爸也还在外面!他们没进来,就我一个人进来了!我要是死在这儿......”
“你不会死的。”徐启打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再打字时,手指稳定而有力:
“听我说,刚子。现在是恐慌没用的时候。两亿人都被困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咱们现在都还不到3级。先稳住,按原计划迅速升到5级,传送到同一个城市汇合。”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大刚回了一条:“……行。听你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连外界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徐启关掉界面,重新抬起头。
徐启暗暗思索,一副眼镜就能将我们困在这游戏里面吗?如果被人拿走眼镜那不是直接断开连接?如果拿走眼镜也不能断开连接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在登录的意识载入时刻就已经死亡?
银色的光影还悬浮在石台上,但已经不再说话了。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一座完成了使命的纪念碑。
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徐启摇摇头正准备离开广场,他不想在这里干等,地上的野狼尸体还没拾取,经验还要继续刷——
然后远处的天空猛然震动了一下。
一道粗壮的赤红色光柱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光柱消散后,一个庞大的虚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岩浆般裂纹的巨兽。它的四肢粗壮如远古石柱,即使隔着难以估量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它每一步踏下时大地的震颤。
随即,一道系统公告在所有玩家的视野中展开——每一行字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金色字体,无法关闭:
【世界公告】
【第一层守护Boss·熔岩巨人·伊格尼斯 已苏醒。】
【领主位于第一层中央火山区域。】
【全体任务:在限定时间内击败Boss。】
【失败惩罚:Boss陷入狂暴并带领旗下军团全面进攻初始城镇直至玩家灭亡。】
【当前剩余时间:71:59:57】
【临时传送启动:达到十级的玩家可通过小镇或城市中心传送阵传送至守护Boss处参与战斗。】
时间开始倒数。
71:59:56。
71:59:55。
71:59:54。
数字在视野右下角无声地跳动着。
广场上重新炸开了锅。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汹涌——之前登不出去的恐惧还悬在心里,现在又从天而降一个限时任务。有人开始往城镇内部跑,有人已经慌慌张张地开始拉人组队,还有人直接瘫倒在地上,眼神涣散。
“我靠,三天?!”白大刚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我们还没练级啊!这怎么打?拿头打啊!”
徐启没有马上回复。
他站在嘈杂的广场中央,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天边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上。三天。所有新手,零装备,零配合,没有指挥体系,没有战术储备。正常打,必输。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转着——银色光影刚才说过的话在脑海中一句句回放:“Boss房间一旦进入,将自动锁定。”“贡献度不仅仅取决于造成的伤害——承伤、治疗、控制,等等将被同等计算。”“死亡不可复生。玩家的生命只有一次。”那么团队的配合是必不可少的。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他打开和白大刚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刚子,三天也好,先练级。等级上去了才有资格谈别的。活着,主城见。”
“你认真的?”
徐启没有打字回复。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直插云霄的通天之塔——它的巅峰隐没在云层之上,看不到尽头。
他咧嘴一笑,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不然呢?干他妈的。”
他关掉聊天框,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在他身后,那个银色的光影依然悬浮在石台上方,一动未动,仿佛在凝望着所有玩家的背影。而在视野的右下角,那个血红色的三位数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71:58:41。
71:58:40。
71:58:39。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