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队训练馆在城北体育中心三楼，陈铮到的时候，大门敞着，里面传出篮球撞击地板和球鞋摩擦的声音，混着人声和哨音。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右脚鞋底那块磨平的地方踩在门口的地垫上，打了个滑。
馆里光线很足，六盏大灯把整个场子照得跟手术室一样亮。地板是新铺的枫木，边线刷得雪白，记分牌挂着，是电子的。陈铮看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拎着包往里走。
一个穿着长风队训练服的年轻人蹲在墙角绑鞋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朝场中央努了努嘴：“找钱指导？”
陈铮点头。
年轻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旧鞋上停了半秒，没再说话，站起来跑进场里去了。
陈铮沿着边线走过去。场上一队人正在打对抗，红背心对黄背心，跑动速度挺快，传切配合也算流畅。场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夹着块战术板，正是钱永年。
钱永年看见他，没打招呼，侧头朝场上的红色背心那队喊了一声：“周锐，下来。”
对抗停了。一个穿红背心的高个子控卫把球夹在腰侧，转头看过来。陈铮对上他的视线，认出来了——周锐，以前省高中联赛的，比自己低一届。那时候周锐给他打过替补，场均上场时间不到十分钟。
周锐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球丢给队友，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他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后颈，然后才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陈铮，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钱永年把战术板夹到腋下，朝陈铮说：“换衣服，跟队合练。”
陈铮把包放在场边长凳上，拉开拉链，拿出长风队的训练服。衣服是新的，号码还没印，应该是钱永年提前准备好的。他换好鞋，那双鞋是旧的，鞋帮已经泛黄，鞋底的纹路磨得只剩下外侧几道。
他走进场时，黄背心那队少一个人，有人指了指他：“补那边。”
陈铮站到黄背心那队的半场。对面红背心那边，周锐正低头缠手指上的绷带，缠完一圈又一圈，缠得很仔细。
对抗赛开始。
第一个回合，黄背心控卫带球过半场，陈铮在右侧三分线外要位，手举起来，位置出来了，空档也出来了。控卫看了他一眼，没传，把球塞给了内线。
第二回合，陈铮从底线切入，绕过掩护跑到弧顶，面前三米没人。黄背心控卫运了两步，自己拔起来投了，打铁。
篮板被对面红背心抢到，直接推反击。周锐持球推进，陈铮回防，两人在罚球线附近并排跑。周锐余光扫了他一眼，右脚跨出一步，忽然背后传球给跟进的队友，上篮得手。
球从篮网里落下来，周锐弯腰捡起来，没看陈铮，把球扔给裁判。
第三节，第四回合，第八回合，第十一回合。
二十多分钟，陈铮触球的次数用手指头数得过来。他在场上跑，挡拆，拉开，卡位，该做的都做了。球就是到不了他手上。偶尔有一两次机会，队友犹豫一下，还是选了别的路线。陈铮没喊，也没举手，只是压低重心继续跑。
对抗赛结束，红背心赢了17分。
陈铮站在三分线外，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他弯腰撑着膝盖，右膝盖那里传来熟悉的钝痛。
周锐把腕上的护腕解下来，走到场边的长凳前，拧开水杯喝了一口。他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像是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开口。
“钱指导，”周锐的声音不大，但馆里回声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是要冲A的队。”
他顿了顿，把水杯盖子拧紧，转头看了一眼陈铮的方向，目光从陈铮的膝盖一路看到脚上的鞋，“不是收破烂的。”
更衣室那头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压住了。
陈铮直起身，看着周锐，没说话。他把训练服的下摆撩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腰侧一道旧伤疤，褐色的，大概三指宽，是当年手术留下的印子。他放下衣摆，转身走回长凳边，弯腰去拿包。
训练服掉在了地上。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踩了一脚，没停。
陈铮低头看着地上那件浅灰色的训练服，上面印着一个半圆的鞋印，应该是红背心那边的胶底纹路。他弯下腰去捡，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把衣服捞了起来。
赵旭。
长风队的队长，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有几道深纹，颧骨上贴着两片肤色胶布。他大概三十三四岁，肩膀很宽，手臂上缠着黑色护肘，护肘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他把训练服拍了拍，叠了两折，递给陈铮。
“别往心里去，”赵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多过说给陈铮听，“他用他的方式在试你。”
陈铮接过训练服，手指捏着衣料，没折，就那么攥在手里。他看着赵旭的眼睛，赵旭没躲，目光平稳，像是见过太多这种事，也处理过太多这种事。
“谢了。”陈铮说。
赵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更衣室，膝盖有点僵，步子迈得不算利索。
陈铮站在场边，把那件训练服抖开，叠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他抬起头，发现钱永年正站在场中央，手里夹着战术板，一直没走，一直在看他。
钱永年没说话，下巴朝场边的替补席点了点。
陈铮坐过去了。
整个下午，他就坐在那里。队里打了两场队内对抗，三组轮换，他一场没上。钱永年站在场边吹哨，喊战术，骂人，安排跑位，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过。
陈铮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他在心里记每一个人的跑动习惯，谁接球后会先运一步再传，谁喜欢在左翼接球，谁防守时重心偏右。他记了满满一脑子。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光线斜着打在场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混着钱永年的哨声和喊声。
训练结束，球员陆陆续续往更衣室走。有人经过陈铮面前，没看他，有人瞟了一眼又转开。周锐走在最前面，背着包，肩膀上的毛巾还湿着，头也没回。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钱永年走到陈铮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过来。钥匙落在陈铮膝盖上，冰凉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
“明天跟一队训练，”钱永年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买瓶水差不多的事，“跟不上就滚。”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补了一句。
“更衣室左手第三排，靠窗那个柜子。”
陈铮坐在替补席上，把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钥匙上贴着一张胶布，用马克笔写了一个数字——17。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攥紧，站起来。右膝盖钝了一下，他顿了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往外走。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昏暗的光线下，墙上贴着一张长风队今年的全家福，玻璃框里十二个人，站的站蹲的蹲，笑得都挺开心。陈铮看了一眼，从旁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陈铮。”
他回头。赵旭站在走廊拐角，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捏着个冰袋，贴在膝盖外侧。他看了陈铮两秒，说：“食堂六点开门，去晚了只有土豆丝。”
陈铮没接话，赵旭也没等他接话，转身走了，冰袋在他手里换了个位置，换到左膝盖上。
陈铮站在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他把钥匙装进裤兜里，拉链拉好，往食堂的方向走过去。
兜里的钥匙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碰着裤兜里的硬币，叮的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