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在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灭一半,剩下两盏顶灯把整个场地切成明暗两半。陈铮站在三分线外,膝盖上缠着冰袋,胶布勒得发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了两下,冰袋往下滑,他没管,运球走到侧翼,急停,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侧沿,弹到地上。
他追过去捡回来,重新站到同一点位。膝盖里的痛感已经不再尖锐,变成一种持续的闷胀,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他把冰袋往下推了推,又投了一个。这次球擦着网边落下来,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走廊尽头的电梯井传来一声轻微的“叮”,他没在意。
运球,变向,急停,跳投。他把这几个动作拆成最慢的速度,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抠细节——重心压低的角度,脚尖朝地的方向,起跳时左膝的发力比例。三年前医生告诉他这些都没用,韧带已经松了,半月板磨掉一块,靠练是补不回来的。
他试了三个月,每天揉开伤处的时候手指都能摸到膝盖骨缝之间的空隙。后来他不揉了,就这么练。
球又砸在篮板上,弹向边线。他追到一半,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他赶紧拿手撑住地板,掌心和枫木地面发出一声摩擦的闷响。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汗滴到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这样练,撑不到常规赛开打。”
声音从入口那边传过来。陈铮抬头,看见周锐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陈铮没说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场边捡球。
周锐也没再开口,穿过半场走到替补席那边,弯腰在凳子的缝隙里翻找。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两下,他摸出一个黑色手机壳,揣进兜里,直起身的时候看了陈铮一眼。
陈铮已经把冰袋重新绑好,站在三分线外,拍着球。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位置。
周锐站在场边看了大概十秒,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很轻。陈铮没抬头,继续投。球进了一个,两个,到第三个的时候他膝盖发软,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扶着墙,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味,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走回三分线外。
第二天上午队内对抗,钱永年把红黄两队的名单贴在战术板上。陈铮分在黄队,周锐在红队。赵旭站在中线边上拍了两下掌,示意大家集中。
钱永年坐在场边,战术板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铅笔,什么也没说。
前半节黄队被打了个16比8。黄队的控卫是刚调上来第二阵容的年轻人,被周锐的压迫式防守逼得连球都过不了半场,连着三个失误都被打成反击。陈铮在底角站着,球传不过来,他就来回做折返跑。
第六分钟,黄队终于打成一次,全靠赵旭在前场抢到进攻篮板,补篮得分。
“换防。”钱永年忽然站起来,朝场上喊了一声,“黄队换联防,陈铮去弧顶。”
陈铮走到弧顶位置,和赵旭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旭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说话。
红队攻过来,周锐运球压到三分线外,节奏放慢。他看见陈铮站在弧顶,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压得极低,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胯部和肩膀——这个防守姿势周锐太熟了。
三年前省高中联赛决赛,陈铮就是用这个姿势,在最后两分钟断了他三次。
周锐把球传给侧翼的张北,然后向右侧移动,假装切入,忽然急停反跑,回到弧顶接球。陈铮跟上了,没被甩开。
周锐压低重心,左手运了一步,忽然收球,整个人拔起来。陈铮跳起封盖,手指几乎碰到球的底部,但周锐在空中有一个轻微的滞空,等陈铮的身体开始下落才把球推出去。
球打板入框。周锐落地后看了陈铮一眼,转身往回跑。
陈铮没说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扔给底线的队友。
下一个回合,黄队好不容易推到前场。赵旭在高位接球,朝侧翼看了一眼。陈铮正在右侧四十五度站着,防守人贴得很紧。周锐在弧顶游走,目光不停扫着陈铮的方向。
赵旭没有传球,把球吊给内线的中锋,中锋转身强打,被补防的人盖掉。球弹出来,滚到中线附近,周锐抢在所有人前面把球拿到,直接推快攻。
黄队的退防慢了,陈铮是唯一提前回防的人。他退到罚球线附近,压低重心,等着周锐冲过来。
周锐带球到了三分线外,速度没减。陈铮咬着牙往左横移一步,堵住内线路线。按照正常的快攻逻辑,周锐应该急停跳投或者分球给跟进的队友。
但周锐没有急停。
他右手把球往篮板上方一送,球飞出一道高弧线,直奔篮筐上方半米的位置——这是一个空接传球的线路,但传高了。
场边有人“嘶”了一声。
陈铮在周锐出手的瞬间已经判断出球的落点。他没有犹豫,左脚猛踩地板,整个人拔起来。膝盖里那股钝痛在起跳的瞬间变成一条灼热的线,从膝盖骨一直蹿到腰椎。
他的指尖够到了球的下沿,但位置不够,球在他手上滑了一下。他在空中强行拧腰,右手把球往里一拨,手腕发力,把球从头顶往下砸。
球磕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掉进网里。
陈铮落地的瞬间,右膝先着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之间挤压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下一矮,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板,后背弓起来,咬牙没出声。
场边安静了两秒。
赵旭最先走过去,伸手想去拉陈铮。陈铮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膝盖上渗出一块红色的印子,训练裤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没低头看,走到底线,拍了拍手,示意发球。
周锐站在三分线外,表情看不出什么意思。他转过身,朝自家半场跑回去,路过钱永年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钱永年没抬头看他,铅笔在战术板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赵旭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钱永年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传高了半米,他是故意的。”
钱永年没接话,继续在战术板上写着什么。
对抗赛结束的时候,黄队输了9分。陈铮全场只接到四次传球,投进两个,另外两个被周锐协防破坏。他下场后在长凳上坐了很久,把右腿伸直,慢慢卷起裤腿。
膝盖上绑着的护具已经松了,护具下面的绷带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把绷带拆开,露出皮肤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痂又被撕裂了,正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
他从包里翻出一卷新绷带,低着头重新缠。
“食堂十二点开饭。”赵旭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陈铮抬头,赵旭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赵旭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铮把绷带缠好,拉下裤腿,拧开那瓶饮料,喝了一口。饮料是温的,不冰。
他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经过战术板的时候,他看见钱永年画的那个圈——在左侧底角的位置,画了三道线,旁边写了一个“5”和一个“2”,下面画了个箭头。
没看懂。
陈铮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更衣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水声。陈铮推门进去,看见周锐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用冷水冲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到水池里。
陈铮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开门,拿出备用护膝。
两个人隔着一排柜子,谁也没开口。
水龙头关掉。周锐直起身,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毛巾擦了脸,然后把毛巾丢进脏衣篓。他关上柜门,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的灯十一点半会关。”
说完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陈铮把备用护膝套上,拉了拉搭扣,锁好柜门。他靠在柜子上,低头看着右脚那块磨平的鞋底,忽然想起周锐高中那会儿的样子——那时候周锐说话声音比现在小,给他传空接的球永远偏低半米。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三年前那张省冠军颁奖典礼的照片。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更衣室。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下来,顶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六分。
他没往训练馆走,拐进了力量房。
力量房的灯亮着,最里面的那台深蹲架上摆着杠铃片。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往杠铃上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