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还剩4分11秒，长风队落后11分。
比分牌挂在津门虎主场顶棚下，红色数字亮得刺眼。津门虎的替补席已经开始有人坐着聊天，一个后卫翘着腿，拿毛巾擦了擦汗，侧头跟助理教练笑着说了句什么。主场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喝彩声里夹杂着几声口哨，有人喊“长风回家吧”。
钱永年站在边线旁，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场上，没喊暂停。
陈铮坐在替补席最边上，膝盖上盖着毛巾，冰袋已经摘了。他前四十分钟没上场，就这么坐着看。周锐在外线被两个人夹住，强行出球被断，津门虎打了一个快攻反击，比分差距拉到13分。
“陈铮。”钱永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换周锐，打二号位。”
陈铮站起来，把毛巾扔到椅子上。他脱掉外套的时候感觉到左侧几道视线扫过来，是津门虎替补席那边。张启航不在，这是乙级联赛，他那种级别的人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地上。但陈铮还是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他把号码背心拉正，走到技术台前登记。
场上死球，哨响，换人。
周锐从场上走下来，满头是汗，经过陈铮身边的时候没说话。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呼吸还没调匀，锁骨位置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红印。他走到替补席坐下，抓起水瓶往嘴里灌了一口，没咽下去，含着水看了场上一眼。
陈铮跑到底角，站住。
津门虎的外援后卫叫戴蒙德，一米九出头，臂展长，横移快。他看了陈铮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脚步往前逼了半步。戴蒙德在乙级联赛打了三年，对位过各种类型的外线，一个刚换上来的替补，他没当回事。
长风队的控卫是替补上来的小将，运球过半场后下意识找周锐，没找到，愣了一秒。陈铮在底角抬手要球。
球传过来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第三节还剩3分08秒。
陈铮接球，左脚踩在三分线外，右脚往里收了一步。戴蒙德压低重心，左手扬起来封他的投篮角度，脚下踩着滑步逼近。陈铮没有直接投，他把球运到左手，胯下换到右手，又在背后切回左手，连续三个胯下运球，身体重心始终压得很低，肩膀基本与膝盖齐平。
戴蒙德被他晃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就那么一瞬间，陈铮收球，起跳，出手。
球从指尖飞出去的时候，他左手托着球的侧面，右肘卡在标准的角度上，整个动作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球在空中转了两圈半，砸在篮筐内侧，弹了一下，落进网兜。
三分。
球馆里的嘈杂声顿了一下。陈铮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他转身往回跑，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投了一个训练球。
津门虎的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大概是让戴蒙德贴紧一些。戴蒙德拍了拍手，朝队友示意是自己的问题，眼睛却盯着陈铮的背影看了两秒。
下一个回合，津门虎打了一个挡拆切入，中距离跳投不中，赵旭卡住位置抢下篮板，交给控卫。长风队推反击，球传到侧翼再转到底角，还是陈铮的位置。
他接球的时候，戴蒙德已经扑了上来，脚步比上一次快了不少，几乎在接球的瞬间就贴到了他面前一米的位置，右手高高扬起，封住出手路线。
陈铮没有运球。他双手持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戴蒙德没吃晃，重心只往上抬了抬。陈铮把球放下，朝右侧运了一步，急停，双脚同时落地，再次起跳。
戴蒙德这次跳了，他的长臂罩过来，指尖几乎擦到陈铮的出手点。但陈铮的出手点比正常情况高了一截——他把起跳角度往后仰了五度，球从戴蒙德指尖上方两厘米的位置飞过去。
又进。
三分进网的声音在球馆里响了一下，特别脆。
替补席上的李炎第一个跳起来，手里的毛巾甩出去半米，嘴里喊了一声。赵旭跑过来拍了陈铮后背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好球”。陈铮还是没说话，他小跑着回防，路过中场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分牌——分差从13分变成了7分。
第三节剩下的时间里，陈铮没有再出手。但津门虎的防守阵型已经开始变了，戴蒙德不再敢放他半步，每次陈铮站到底角，都至少有一个人挂在他身侧。这种变化给长风队的其他人腾出了空间，赵旭在底线空切打进一个，控卫罚球线跳投得手。
第三节结束，比分停在68比63，长风队还落后5分。
第四节开始，周锐重新上场。
他上场前看了陈铮一眼，陈铮站在边线旁，正低头解膝盖上的绷带重新缠紧。周锐没说话，走到弧顶接球，运了两步，把球传到底角陈铮手里。
陈铮接球的瞬间，戴蒙德和津门虎的另一个前锋同时朝他移动。陈铮没有强投，他把球击地传给顺下的赵旭，赵旭上篮打进，还造成了犯规，加罚也中。
这一球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第四节打了三分半钟，周锐在弧顶连续两个变向，把防守人晃开一道缝，突到罚球线位置，津门虎的内线上来补防。周锐跳起在空中，没有强行上篮，而是把球从人缝里甩到左侧底角。陈铮接到球，面前是空的，他调整了一下，三分命中。
比分追平。
津门虎叫了暂停。暂停回来，他们把防守重心完全压在陈铮这一侧，连带着周锐的突破路线也被堵死了。但周锐开始打挡拆，他和赵旭做了两次高位掩护配合，把球打到罚球线附近的陈铮手中。陈铮面对换防过来的内线大个，连续两个假动作，晃起对方重心后低身从右侧突破，在补防球员到位之前抛投出手。
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进去。
长风队反超。
最后两分钟，陈铮在底角又投进一个三分，这是他的第九分。比赛还剩47秒，津门虎采取犯规战术，陈铮被送上罚球线。他站上罚球线的时候，膝盖里的闷胀感已经变成了刺痛的间隙，但他手很稳，两罚全中。
比分定格在89比84。
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时，陈铮站在三分线外，胸口起伏着，汗水从下颌滴到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动，站在那里看着记分牌上的红色数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记者在场边拦住他，话筒递到嘴边：“陈铮，你只打了不到一节就拿了13分，帮助球队完成逆转，你觉得球队赢在哪里？”
陈铮低头看了一眼话筒上的台标，又抬头看了看技术台那边。津门虎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记分牌旁边的杂物，一个裁判把计时器关掉，显示器上的数字黑了。
“没时间输了。”他说。
他转身往更衣室走，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队友说话的声音和水流的声响。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自己柜子前坐下，弯腰解鞋带。
门又开了，周锐走进来。他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着皮肤。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开拉链翻了翻，然后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隔着一排长凳，放在陈铮旁边的凳面上。
“第三节那个底角，”周锐说，声音不大，“你第一次投篮之前，膝盖晃了一下。”
陈铮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他没抬头，也没接话。那只鞋的鞋带已经松了，他重新把它系紧，拉了两下，确认牢了，然后站起来，从凳子上拿起那瓶水。瓶盖是拧紧的，他用拇指推了一下，没拧开，又推了一下，盖子“咔”一声弹开。
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咽下去，凉的。
更衣室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李炎在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赵旭坐在凳子上拿冰袋敷膝盖，他的目光在陈铮和周锐之间扫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缠绷带。
钱永年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块战术板，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洇模糊了。他没进来，站在门框边上，像是在等什么。大概过了十几秒，他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