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场更衣室的门在赵旭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喧哗被隔断成闷响。长风队赢球了,但更衣室里没有人笑。
周锐背对着所有人站在自己柜子前,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肩胛骨在布料下面绷成两块硬石头。他的保温杯搁在长凳上,杯口还冒着热气。李炎坐在角落里低头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拿牙咬了好几次都没咬开。赵旭靠在墙边用毛巾擦脸,毛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回看着周锐和陈铮。
陈铮坐在长凳另一头,弯着腰拆左膝上的绷带。他把胶布一圈一圈绕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么东西。
“十三分。”周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全场就出手了六次,拿了十三分。你知道津门虎的外援后卫赛后说什么吗?他说老子跟个透明人一样,球摸不到几次,防不防都无所谓。”
陈铮没抬头,继续拆绷带。
周锐转过身来看他,帽子滑下去,露出脑门上汗湿的头发:“第三节你上来之前,我给他们外线造了三次犯规,把他们的联防逼散了。你上来之后呢?球到你手里就出不来,一个挡拆就拔,一个胯下就拔,你当这是你的个人秀?”
陈铮把最后一圈绷带解开,绷带中间有一块暗黄色的印子,被汗水洇透了。他没看周锐,把绷带卷起来放在膝盖旁边。
“我在场上跑了四十分钟,给他们两个底角传了八个空位,他们一共进了两个。”周锐的声音高了半度,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剩下的全砸在篮脖子上。我特么跑出来的空位,你上来三分钟就全给我扔没了。”
他一把抓起长凳上的保温杯,扬手砸在墙壁上。不锈钢撞在瓷砖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杯盖弹飞出去,热水从墙上淌下来,沿着瓷砖缝隙流到地板上。水蒸气在灯管下面升起来,散成一小片白雾。
李炎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鞋带还没解开,差点绊倒。赵旭把毛巾从脸上拽下来,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锐指着陈铮,手指在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法?你在省队的时候就这德行,球到你手里就像焊在手指上一样。张启航当年骂你骂得没错,你就是个——”
“够了。”赵旭走过去,一只手按住周锐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周锐挣了一下,赵旭没松手,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按下去。赵旭比周锐高半个头,肩膀宽一圈,压住周锐的时候像一堵墙站在他面前。
陈铮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膝,绷带拆掉之后露出里面一层纱布,纱布上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洇开了边缘,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浅粉色的水痕。他伸手按了一下膝盖骨外侧的位置,手指拿开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血。
他没说话,把纱布也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有一只喝完的运动饮料瓶,纱布掉进去的时候砸在瓶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旭侧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纱布,瞳孔缩了一下。他松开周锐的肩膀,转过来对着陈铮:“什么时候的事?”
“第二节上去冲了一个快攻,落地的时候。”陈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渗出这么多?”赵旭指了指垃圾桶。
陈铮没回答,从包里翻出一卷新的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坐在凳子上重新缠膝盖。他把纱布叠成方块压在膝盖外侧,然后用胶带一层一层固定。手指很稳,但胶带勒紧的时候,他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下颌骨的线条在皮肤下面突然变得很清楚。
周锐站在原地,看着陈铮缠绷带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团沾血的纱布,又看了看陈铮膝盖上新缠上去的白色纱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旭走过来,站在周锐和陈铮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人听见。他对周锐说:“你高中给他打替补的时候,他每场给你传过几个球?”
周锐整个人僵住了。
更衣室里安静了三秒。墙壁上的水还在往下淌,瓷砖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李炎踩在水里,鞋底发出湿滑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看看赵旭和周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嘴闭上了。
周锐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的眼睛没看赵旭,而是看向陈铮膝盖上新缠的纱布。白纱布在日光灯下扎眼得很,边角压得不平整,有一截胶带翘起来,沾了一点灰。
他不记得了,但他又记得。高一那年夏天,省队选拔赛的热身赛,他替补上场七分钟,接球次数——零。陈铮在外面被两个人夹击,有三个回合强行突破到篮下上篮打进,落地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赛后他在更衣室坐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打不出来。
“都站着干什么?”门被推开,钱永年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个战术板,板子上的字已经擦过一遍,还剩半条白色的弧线没擦干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带血的纱布,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李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钱永年腾出位置。
钱永年把战术板搁在长凳上,低头看了一眼陈铮膝盖上新缠的绷带。他蹲下来,拿手指按了按纱布外侧,力道不重,但按的位置很准——正好是膝盖外侧副韧带的位置。陈铮的身体本能地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钱永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场客场打南湖,他们的外援后卫是今年乙级联赛得分榜第一,场均三十二分。不夹击他,他能一个人把你们全队打成筛子;夹击他,他的出球能力不比周锐差。”
他看向周锐,又看向陈铮:“你们两个,一个在外面跑四十分钟拉不出空位,一个上来三分钟球都回不到后卫手上。就这水平,还想赢?”
周锐张了张嘴,没说话。
钱永年拿起战术板,指着上面半条没擦干净的弧线:“下一场,我把李炎提上首发打二号位,你们两个——”他用战术板点了点周锐,又点了点陈铮,“都给我在板凳上看着。什么时候想通了球应该怎么打,什么时候再上。”
李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跟核桃一样大:“我?”
钱永年没看他,转身走出更衣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赛前还有一个小时,你们要么自己把问题解决了,要么让我来解决。我解决的方式就是你们都不想打的那一种。”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钱永年踩在瓷砖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更衣室又安静下来。
周锐站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陈铮膝盖上的绷带,又移开视线,盯着地上那摊已经变凉的水。
陈铮站起来,把训练外套披上,拉链没拉。他从包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云南白药,扔给周锐:“明天训练之前,帮我换一次药。”
周锐接住药盒,低头看了一眼。药盒外面印着红色的商标,边角有一点皱,像是被汗浸过的。他没说话,把药盒攥在手里。
赵旭走过去,拍了拍周锐的肩膀,又拍了拍陈铮的胳膊:“明天训练完了我请你们吃夜宵,别迟到。”
李炎蹲在地上终于把鞋带解开了,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鞋带断了一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我上场的话,球要传给谁?”
没人回答他。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