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既安踩着传送阵的光回到公会驻地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图。
原本应该挂着“破晓”公会铭牌的石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浮雕碎成几块，歪歪斜斜地嵌在墙缝里。院子里的训练假人东倒西歪，有几个被砍得只剩底座，木头茬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他穿过庭院走到公会大厅门口，推了一下，门没动。再推，门框发出嘎吱一声，整扇门朝里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大厅里空空荡荡。
系统收了所有设施——锻造台、药剂工作桌、战术沙盘、公告板，连墙上挂的那面旧旗子都没留下。地板上有几个凹坑，是以前摆桌子的地方，桌腿压出来的印子还在，但桌子没了。墙角有一截断掉的电源线，露着铜芯，搭在踢脚线上晃了晃。
陆既安站在大厅中间，头顶的吊灯碎了一半，灯泡没了，剩下几根电线垂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从背包里翻出一瓶回耐药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地板冰凉，灰很厚。
他在那坐了两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首杀的公告还挂在世界频道顶上，金色横幅没撤，底下刷屏的聊天记录已经滚了上千条。他关掉聊天框，把背包界面拖出来看了一眼——装备耐久全红，武器耐久归零，背包里除了两瓶药水就是一沓没用的任务卷轴。他关了背包，手指搭在膝盖上，盯着地上那截断掉的电源线。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既安没动。脚步声停在大厅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有人“啧”了一声。
“你这公会驻地比我家厕所还破。”盛云舒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踩着一地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边走边扇灰。他走到陆既安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把那叠纸往陆既安怀里一扔，“看看吧。”
陆既安没接。纸落在膝盖上，滑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印着《神谕》联盟赛的官方徽标，标题是“战队注册确认函”，下面是一排空白栏，等着填队长ID和队员名单。
“什么意思？”陆既安问。
“有人要买你这条命。”盛云舒蹲下来，把那叠纸捡起来重新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像开玩笑，“三百万，注册费对方出，战队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回锅肉’，多接地气。”
陆既安看着他，没接那张纸。
盛云舒挑眉，把纸往地上一拍，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翻了个面拍到陆既安眼前的灰地上。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有点褪色，但能看清——“姜照眠”。
三个字，横着写，笔画很稳。
陆既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抬起眼看盛云舒。盛云舒没笑，嘴角弧度收得干干净净，那副插科打诨的壳子像是被人摘走了，露出底下一张很冷的脸。
“你从哪拿到的？”陆既安问。
“你管我从哪拿的。”盛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这三个字。”
陆既安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三年前那支战队解散之后，他在各个服务器辗转打了两年野团，有一次匹配到一个治疗，手法极其老练，ID叫“夜雨声烦”。两人配合打完一整个副本，对方在结算界面上打了一行字：“你手法退步了。”他回了个问号，对方没再说话，直接退了队。后来他在交易行挂装备时见过一个买家ID叫“姜眠”，收货地址是风暴公会的主城仓库。他没多想，因为这世上同ID的人太多。
盛云舒看着他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弯腰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那是三年前的全队合影，七个人站在“破晓”公会的旧驻地门口，穿的都是当时的战队制服，胸口别着统一徽章。最左边那个女生戴着帽子，脸被帽檐遮了一半，但能看到嘴角翘着，笑得很自然。
陆既安记得这张照片。那天是最后一场模拟赛之前拍的，队长说拿个冠军回来就能换新队服了，大家都笑，只有他没笑，因为他那把长剑在热身赛里砍出了缺口，正心疼。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姜照眠”三个字的笔画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用圆珠笔用力压出来的。
“这张照片你从哪翻出来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旧账号的仓库箱子里。”盛云舒说，“你那个号三年没登了，我去帮你清理仓库，翻出来的。别问我为什么有你的账号密码，你自己上次喝醉了告诉我的。”
陆既安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大厅另一头，在窗台边站定。窗玻璃碎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我不打联盟赛。”他说。
“知道。”盛云舒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那你就等着被人追着打吧。姜照眠是风暴公会的人事主管，你应该知道风暴今年想冲联盟赛决赛圈吧？你的人头就是她去市场上挂的单，三百万，签约就要你这个人。你不签，就有人签——签完之后，你就是那张战队名单上的对手。”
陆既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盛云舒耸耸肩，继续说：“你以为你换ID、换服务器、不打联赛、不跟大公会扯上关系，就没人能找到你？陆既安，你那个首杀公告一出来，全服的猎头都知道你回来了。”
陆既安没接话。他转回去看着窗外，月光从碎掉的玻璃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小块白色。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袖口贴着手腕，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叮。
一条私聊消息弹出来，发信人的ID是灰色的——不在好友列表，但设置了临时接收。他点开，消息框只有一行字，没有前缀，没有表情，连标点都省了。
“谈吗？”
发信人ID：何知许。
陆既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消息框。
盛云舒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谁啊？”
“何知许。”陆既安把窗户推开半扇，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说要谈。”
“那你谈吗？”
陆既安没回答。他把窗户重新拉上，转身走到盛云舒面前，把那叠战队注册文件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地上。
“先不签。”他说。
“行。”盛云舒也不追问，伸了个懒腰，转身往门口走，“那你慢慢磨，反正三百万的悬赏又不会跑。对了，那张照片你留着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他走出门口，影子被月光拉成一条长线，消失在门框外面。
陆既安站在原地，手指插在口袋里，碰到那张折起来的照片的边角。纸有点硬，边角戳着他的指腹。
他又看了一眼私聊框——何知许的消息还挂在那，没有撤回，没有追加。
他关掉私聊，打开好友列表，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找到一个ID叫“夜雨声烦”的旧联系人，备注写着“治疗手法不错，约过两次副本”。好友状态显示离线，最后一次上线时间是三年前。
陆既安点了删除。
然后他打开背包，把那把耐久归零的长剑拖进分解栏，点击确认。
界面跳出一行系统提示：“【破损的深渊长剑·仿制】已分解，获得材料：精铁碎块×3，深渊粉尘×1，普通附着剂×1。”
他把材料收进仓库，关上背包，在大厅的灰地上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碎窗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倒塌的门框里走了出去。
走到传送阵边上时，他停下来，调出私聊界面，给何知许回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的开头，没有标点。
“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