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既安推开地下酒吧的门时，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劣质麦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在游戏主城的贫民区边缘，入口藏在一家倒闭的药剂店后面，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海报，有几张边角翘起来，被潮气泡出了霉斑。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的一声，吧台后面的NPC调酒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擦杯子。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玩家，头顶的ID都是灰色——隐藏状态。角落里有两桌人在打牌，骰子敲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的脏话。陆既安扫了一圈，在靠墙的卡座里看到了何知许。
何知许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饮料，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滩水痕。他没穿那套满级盾甲，换了一身暗色的布甲，兜帽拉到额前，遮住大半张脸。看到陆既安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陆既安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里的长剑卸下来靠在卡座边上。沙发的皮面开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坐上去有点硌。
“你约这地方，是怕被人看见还是怕被人砍？”陆既安问。
何知许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手边的饮料推到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一份卷轴样的道具，展开铺在桌上。卷轴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光，是加密文件特有的显示效果。他手指在卷轴边缘划了一下，一行小字浮出来——“模拟战录像存档·编号013”。
“三年前联盟赛预选赛第三轮，你们‘破晓’战队对‘风暴’公会二队。”何知许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场模拟战打到第17分钟，你们战队核心输出‘青栀’的走位突然出现三次连续失误，导致正面团战崩盘。赛后你们队长把他踢出队伍，他第二天就转了公会。”
陆既安没动。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场模拟战不是失误。”何知许说，“是有人提前把你们的战术布置卖给了风暴公会，青栀的走位路线在赛前两小时就已经被人标注好，发到了风暴二队的指挥频道里。”
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份道具——一封加密日志，封口处印着风暴公会的公会徽章，金漆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何知许把日志推到陆既安面前，手指按在封印上顿了一下，然后解了锁。
日志页面弹开，里面是一条条时间轴记录。陆既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赛前3小时，副队长沈青栀向风暴公会会长姜照眠发送私人邮件，附件大小2.4MB。”何知许念出那条记录，“发件ID、IP地址、服务器节点，全对得上。”
陆既安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何知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桌沿的手指已经发白，指关节突出来，像骨头要从皮里顶出来。
“沈青栀不会做这种事。”他说。
“证据在这。”何知许把日志往前推了推，“你认识他三年，但你认识三年前的他吗？他进你们战队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他上一家公会待了不到半年就退了？”
陆既安没说话。
“他上一家公会是风暴旗下的分盟。”何知许说，“他来你们战队，是姜照眠安排的。”
酒吧里有人摔了杯子，碎玻璃溅到地上，服务生骂了一句，拎着扫帚过去扫。陆既安没转头，他的视线一直钉在那条记录上，钉了很久，久到何知许把日志收起来，推过去一杯新的饮料。
“你怎么拿到这东西的？”陆既安问。
“你不信我？”何知许反问。
“你上周还带人堵我副本门口。”
“那是公事。”何知许说，“这个是私事。”
陆既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点酸味，大概是某种劣质果汁调的饮料。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查三年前的事？”他问。
何知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姜照眠现在要我对你做同样的事。”
陆既安看着他。
“她让我拉你进风暴，说只要把你弄进来，什么条件都能谈。”何知许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说你一定能帮风暴拿下今年的联盟赛冠军。但我知道她不是冲你的操作来的——她冲的是当年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何知许正要开口，一阵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过来。
两人同时闭嘴。陆既安的手已经搭上剑柄，何知许也没动，目光越过陆既安的肩膀盯着楼梯口。脚步声不急不缓，下来的是一个NPC——穿着侍者的制服，托着个空盘子，慢慢走到他们卡座旁边。
“先生，有人让我转交这个。”NPC的声音很平，像系统预设的对话模板。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纸条是普通白纸，边角有点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陆既安拿起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画有点抖：
“灰烬教堂，明晨4点。有些话当面才能说。——青栀。”
陆既安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何知许伸手想拿过去看，陆既安已经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背包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纸条被抢走似的。
“陷阱。”何知许说，语气很硬，“灰烬教堂在废墟地图深处，那一带全是野怪刷新点，而且不在传送阵覆盖范围内。她约你半夜去那种地方，你想过后果没有？”
“她如果真想害我，不用约我去废墟，直接让我上线在风暴公会门口站一分钟就够了。”陆既安站起来，把长剑挂回背上，“她约我去，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何知许也站起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他的身高压陆既安半个头，挡在卡座出口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去了就是送菜。”何知许说，“姜照眠已经盯上你了。她能在三年前布局逼走沈青栀，就能在三年后在废墟里给你安排一场‘意外PK’。你装备耐久全红，药水不够，灰烬教堂那条线的野怪等级压你五级，你连教堂门口都走不到。”
陆既安看着何知许的眼睛。何知许的眼眶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游戏设置里的疲劳效果，是现实里没休息好。
“你三年前也拦过她吗？”陆既安问。
何知许没接话。
陆既安绕过他的手臂，往楼梯口走。他走了两步，身后的何知许开口了。
“你要死别死在我前面。”
陆既安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楼上走。楼梯的木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截一截往上，声音越来越远。
何知许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的饮料，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杯子里的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打开好友列表，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ID，发了条消息。
“明天凌晨4点，灰烬教堂。”
对面回得很快：“你疯了？”
“不是我。”何知许打字，“是那个不要命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知许关上聊天框。他看了一眼楼梯口——已经空了，只剩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壁灯，灯泡里的钨丝烧得太久了，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站起来，把兜帽拉得更低，朝另一个方向的后门走去。
推开门时，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头顶的夜空里有游戏系统的月亮，半圆，挂在天上，边缘有一点模糊。远处的山脉轮廓被夜色融掉了大半，只剩一条粗细不一的线。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踩灭了地上一个不知道谁丢的烟头，然后往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