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教堂坐落在废墟地图的西北角,三年前那场服务器迁移之后,这片区域就再没刷过野怪,连NPC商队都绕着走。教堂的正门塌了一半,拱形窗上的彩色玻璃碎得只剩几块,月光从破口漏进来,把地上的灰泥照出一层灰白的光。
陆既安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有人了。
沈青栀站在讲台边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甲披风,兜帽搁在肩上,露出那张和游戏头像不太一样的脸——游戏里的她用的是付费捏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眼前的这个账号明显是原始数据,颧骨偏高,嘴唇抿着,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指尖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她说,声音低哑,像是有段时间没喝水。
陆既安在第三排的长椅上坐下来,椅面上落了一层灰,他也没拍。他把长剑横在膝盖上,盯着沈青栀的背影等了三秒,开口:“纸条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约在这?”
沈青栀终于转过身来。她扫了一眼陆既安,眼神落在他膝盖上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披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游戏道具,容量只有64MB,外形做得和现实里的老式U盘一模一样,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破晓·战术日志”。
“三年前的通讯记录。”她把U盘放在讲台上,朝陆既安的方向推了推,“从赛前三天到比赛结束,所有人的私聊频道、语音转文字、邮件往来,全在里面。”
陆既安没动。他看着那枚U盘,又看了看沈青栀的手指——她的食指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现实中留下的痕迹被扫描进了游戏数据。
“你拿这个存了三年,现在给我?”他问。
“因为三天前姜照眠让人找到我现实里的住处。”沈青栀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任务说明,“她问我记不记得三年前那笔转账,我说不记得,她就让人把我的游戏仓库锁了。”
陆既安皱了一下眉。沈青栀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抽搐。
“你以为我是来求和的?”她说,手指在讲台边缘敲了两下,“我承认,我确实收了姜照眠的钱。十五万,分三笔打到我父亲的医疗账户上。但那笔钱的用途我事先告诉过当时的队长,他也同意了。”
“他同意你出卖战术?”
“我没有出卖战术。”沈青栀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告诉姜照眠,我们准备在模拟战里打41分推。但你也知道那场比赛的结果——风暴公会提前在我们野区插了四个传送眼,我们的分推路线一进河道就被包了。41分推的核心是边路牵制,如果他们提前知道分推路线,至少要在三条路上同时布防,而不是只蹲一路。”
陆既安沉默了几秒。他记得那场比赛——破晓的分推阵容刚过河道,风暴的主力就出现在了下路草丛里,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打野还没来得及交惩戒就被控住,三秒蒸发。那是整场比赛的转折点。
“你意思是,有人把精确到分钟的行动时间告诉了他们。”
“不是我。”沈青栀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四年,你觉得我做事会只留一份证据?”
她说着,又把U盘往前推了推。
陆既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伸手捏住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有些发凉,他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划痕,正要开口问密码,教堂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十个人,靴子踩在碎石和灰泥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陆既安转头,看到姜照眠站在教堂门口的破洞处,身后是风暴公会的精英队——清一色的满级橙装,武器面板光效压到最低,但那个配队阵型一看就是职业级。姜照眠没有穿公会会长的制式铠甲,只套了一件普通的旅行披风,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传送卷轴的残角。
“沈青栀。”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堂里传得很清楚,“你私自读取公会机密数据库,转移存档文件,按《神谕》联盟管理条例,我可以直接申请冻结你的账号。”
沈青栀没动,站在讲台后面,手指还搭在桌沿上。陆既安感觉到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姜照眠脸上。
“你何必等到今天才来抓人?”沈青栀说。
姜照眠没有接她的话。她目光转向陆既安手里的U盘,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手解散了队伍——她身后的精英队成员头顶的公会标识在同一瞬间消失,所有人退后一步,阵型散开成一个半圆,把教堂出口彻底封死。
“你一个人来?”陆既安问沈青栀。
“我没带别人。”沈青栀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紧张。
姜照眠往前走了一步,披风下摆扫过地上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她的视线从U盘上移开,看着陆既安,开口时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客气的耐心:“陆既安,你手里那东西,是三年前我让人锁进公会数据库的查封文件。如果你把它交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出现在这。”
陆既安没说话,把U盘握进手心,塞进背包栏里。
姜照眠的眼神冷了一度。
就在这时,教堂侧面的阴影里有人动了一下。
何知许从断裂的廊柱后面走出来,身上的暗色布甲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戴兜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到陆既安和姜照眠之间站定,后背对着陆既安,正面对着姜照眠。
“你跟踪我?”陆既安问。
“你走得太急,没检查身后。”何知许说,语气平淡,然后转向姜照眠,“会长,你刚才说她是来窃取公会机密的,那我有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照眠解散了队伍的身份标识上。
“如果她真窃取了机密,你何必等到今天才来抓人?她离开破晓三年,你锁了数据库三年,偏偏在陆既安回游戏的第二天把她逼出来见面——你是怕她手里的东西,还是怕他把这东西拼起来?”
姜照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快得像刀刃上反的光。
“何知许,”她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你总是选在最不该开口的时候把底牌翻出来。”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精英队同时拔了武器。剑刃出鞘的声音在教堂里回响,震得拱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陆既安握紧了剑柄。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讲台上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吹落到地上,翻了两滚,停在姜照眠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只是抬起脚,鞋底碾过纸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