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三日,虞未寻饿得前胸贴后背,后背贴墙皮。
他坐在门槛上,把七个铜板排成一排,又收起来,又排成一排。
如此反复三次,终于确认这七个铜板既不会下崽,也不会凭空多出第八个。
发了霉的粗粮饼子还剩最后两块,硬得能当凶器。
他啃了一小块,胃里发出理直气壮的抗议声,那响动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甚至还带了点回音。
上辈子做完年终结算、发现自己账户余额还不够交下一季度房租的时候,他以为那便是人生谷底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
谷底这东西,跟老板画的饼一样,永远在下一层等着你。
一间土坯房,房顶三块瓦漏光,风一吹细碎泥土簌簌往下掉,跟下头皮屑似的。木板床靠碎瓦片垫着才勉强不晃,一张破木桌,桌面满是划痕,豁口铁锅、卷刃菜刀、两个缺口瓷碗,外加半袋发霉粗粮。
全部家当摞在一块儿,连个行李箱都填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得出门。
坐在这儿想破天,七个铜板也变不出第八个。
上午的河清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包子铺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铁匠铺叮叮当当敲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
虞未寻穿过人群,径直往镇西李屠户的肉铺走。
原主的记忆里,李屠户是个面凶心善的汉子。
原主在他铺子里打杂了大半年,搬肉、洗案板、扫铺子,每日管一顿饭外加三个铜板。
原主病倒这几日没去,活计还在不在,他心里没底。
远远就看见肉铺门口围了两三个人在挑肉。
李屠户正抡着斩骨刀剁排骨,旁边案板后头站了个半大少年,手忙脚乱地收拾猪下水,毛手毛脚把一截肠子掉在了地上。
李屠户回头一看,骂了声“废物”,弯腰去捡。
虞未寻心一沉。
已经招了人了。
他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铺子边上等李屠户忙完。
李屠户剁完那块排骨抬起头,看见是他,刀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小虞?你病好了?”
“好了,李叔。”虞未寻笑了一下,开门见山,“铺子里还要人吗?”
李屠户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笨手笨脚的帮工,又看看虞未寻,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你来晚了,这小子是张家庄托过来的,不好推。你……你再往别处看看?”
虞未寻脸上的笑没变:“成,李叔您先忙,我再转转。”
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摁了摁饿得发酸的胃。
没事,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天无绝人之路。
——才怪。
镇东头的小酒肆门口贴着张皱巴巴的纸,“招杂工一名,管饭月钱二十文”。
虞未寻推门进去,里头正擦桌子的老板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停了一瞬,笑容就淡了几分。
“你来应聘?”老板娘擦了擦手,“小伙子瞧着太单薄了,酒肆的活可不轻省,端菜收桌、搬酒坛子,前一个杂工干了两年膀子粗了一圈才顶得住。”
她犹豫一会,才道:“你……你怕是撑不下来。”
“我能干,老板娘您让我试一天……”
“不是试不试的事,”老板娘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回头砸了碗碟我也不好跟你算,你再去别处看看吧。”
虞未寻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他站在酒肆门口,秋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连带着心口一起凉了半截。
哎,幻视他当年找暑假工的时候了,就是这样去一家赶一家。
只不过那时候只是暑假没事去体验一下,现在是讨生活的活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七个铜板,在最便宜的粗粮摊前买了三个馒头,花了一个铜板,蹲在路边吃了一个。
粗粮渣滓刮着嗓子,干巴巴的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继续走。
没事,还有一家杂货铺没试。
蒋老板的杂货铺在正街最中间的位置,是河清镇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虞未寻走到门口时,蒋老板正对着账本愁眉苦脸,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欠了八百吊钱。
虞未寻没有直接进去。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蒋老板翻开的账页,隔着一丈远看见了上面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然后他转头扫了一眼货架上的米缸和盐罐,心里默默核了一遍。
半炷香后,一个不识字的老汉揣着张皱巴巴的纸进来,说是外地儿子寄来的信,想找人念一念。
蒋老板摆摆手说不会。
老汉失望地转身往外走,虞未寻迎上去,笑着接过了那张纸。
信上内容简单,儿子报了平安,说年后回家。
虞未寻念了一遍,老汉眼睛亮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蒋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虞未寻这才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蒋叔,”他说,“我帮您看了一刻钟,发现您这账本有三处出入。米钱记了七十五文,算盘拨出来七十三,盐钱记了四十二文,您拨了四十四。还有上个月底一笔……”
蒋老板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认得字?会算账?”
“会。”
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瘦是瘦,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坦然,没有先前那副畏缩躲闪的样子。
大病一场,倒像换了个人。
“帮我理两页看看,”蒋老板把账本推过来,“理对了,中午管饭。”
虞未寻没急着接。
他往前倾了倾身,把后面那句话说在前面:“账我能理,但我想在您铺子门口支个代写信的摊。不占您地方,来客人写了信抽您一成当铺面费,您看行不行?”
蒋老板眯了眯眼,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把这个月账理清楚再说。”
虞未寻点头,接过账本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落笔改了三处,又在空白处另起一页重新列了个简明条目,把收支按品类分开,一笔一笔清清爽爽。
蒋老板凑过来看了半炷香,越看脸色越松动,末了“嚯”了一声。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那天中午,虞未寻在蒋老板铺子里吃到了穿越以来第一顿正经饭,白米饭配一碟咸菜炒蛋。他胡囵吞枣般扒完了一碗饭,差点把自己噎死。
上辈子吃遍了外卖平台所有好评商家,都没觉得白米饭能香成这样。
果然,饿是最下饭的调料。
下午他就在铺子门口支了块旧木板,上头用炭写了“代写书信契书”几个字。
第一天生意冷清,只接了两封给外地儿子的家信,每封两文,抽给蒋老板两文,自己落了两文。
薄是薄,好歹开了张。
傍晚收摊时,他数了数今日的进项,六文。加上早上还剩的六文,一共十二文。他绕去粗粮摊买了两个馒头预备明早的饭,花了两文,兜里剩十文。
终于,终于赚到第一桶金了!
虞未寻高兴得三步上了个篮。
虽然这“第一桶金”连上辈子一杯奶茶都买不起,但那种脚踏实地的满足感,比他当年拿到第一份工资还来得真实。
回家的路上,他又经过李屠户的肉铺。铺子正收摊,李屠户叉着腰骂那个笨手笨脚的新帮工,案板上一片狼藉。
虞未寻停了两步,想了想,走过去跟李屠户搭了句话:“李叔,晚上收工我帮您洗案板,不要工钱,您觉着好我就来,觉着不好我明儿就不来,就是搭把手的事。”
李屠户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自家案板上那堆糟心事。
新帮工切肉不行,洗案板更不行,这几天他天天自己收工后吭哧吭哧刷半天。
“……你倒会挑时候。”李屠户粗声粗气说了一句,把抹布甩过来,“洗吧,洗不干净我可不说好话。”
虞未寻接了抹布,挽起袖子。
井水冰凉刺骨,他把案板角落积年的肉腥油垢刮得干干净净,连刀缝里嵌的碎肉都剔出来了。
李屠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案板底下摸出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塞进他手里。
“拿去,明儿晚上再过来,管饭。”
虞未寻接过包子,热气透过粗布衫子烫在掌心上,他弯了弯眼睛,认真道了声谢。
那天夜里他回到土坯房,就着油灯把那两个包子慢慢吃了。
第一个吃得太急噎了一口,灌了半碗凉水才顺下去,第二个他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嚼了很久。
他把今日挣的十文铜板倒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几天前他刚到这个世界,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现在他有了一份半工,杂货铺的账理好了能管午饭,代写信虽然单薄但能开出花了,李屠户那边愿意让他去洗案板至少饿不死。
铜板不多,但都是自己挣的。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漏进来的星光细细碎碎地晃着,比前两夜亮了一些,因为今晚没有云。
风从瓦片的缝隙里灌进来,比从前更冷,已经是深秋了。
他想,得在入冬前把屋顶补一补,再攒钱买一床厚些的被子。
还得去刘木匠那儿看看,他记得原主跟隔壁巷子的刘木匠有些交情,要是能赊几块好瓦片,先把漏风的地方堵上再说。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琐碎,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了。
往后几天就像在学校坐牢一样慢吞吞地过。他在蒋老板铺子里理账、写信,中午吃一顿饭,傍晚去李屠户那儿洗案板混两个肉包子或一碗下水汤,夜里回土坯房在油灯下清点铜板。
日子谈不上好,但每天都能吃饱了睡。
穿越第七日,他攒下了八十七文,去布庄扯了两尺粗棉布。
夜里就着油灯把自己身上那件破衫子的窟窿补了补,又裁了新布准备做一件厚些的夹衣。
针脚细密结实,他上辈子因为追番做过棉花娃娃,这点手艺还在。
补完衣裳他又盯着房顶看了半天,然后长长地躺下去,感觉这一周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次日,他照旧走到镇子上。
走到李屠户铺子门口时,案板已经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新帮工今天切坏了三块肉,李屠户正在骂人。
虞未寻笑着接过抹布,弯腰开始刷案板。
夜里回去的路上,风凉得刮脸,他踩着月光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站了站,想抬头看看天,脖子刚仰起来,一片枯叶正好落在肩上。
他摘下来看了看,叶脉干枯发脆,轻轻一捻就碎了。
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夜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家走。
步子不快,鞋底磨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山影沉在夜色里,看不见顶,只黑沉沉地压着一整片天。
他收回目光,把脊背挺直了些,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夹衣新缝的针脚。
他推开土坯房的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把人影吞进黑暗中。
片刻后油灯亮起来,隔着破窗纸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在深秋的夜里摇摇晃晃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