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衙的门楼比他想象中气派。
青砖灰瓦层层叠叠压得规整肃穆,檐角微微上翘,刻着古朴的云纹。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色泽沉润,密密麻麻的黄铜门钉排布整齐,被晨光磨得发亮。
半尺高的青黑石门槛厚重敦实,往那一横,就是一句无声的“闲人勿近”。
虞未寻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把鬓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拢了拢。
上辈子面试都没这么讲究过。
他刚要抬手叩响门边的铜环,门侧阴影里便闪出一个人影,稳稳拦住了去路。
是个穿玄色短打的年轻侍卫,身姿挺拔,腰间佩一柄寒铁短刀,面容冷峻。
他自上而下打量了虞未寻一遍,视线最终落在那身打着细补丁、却洗得纤尘不染的粗布夹衣上,眉头微微拧起。
“镇衙重地,闲人免进。”
来了来了,经典拦门NPC。
虞未寻心中微动。
绝活忍不住出声:【宿主,你又在期待什么?进不去的后果是被邪祟缠上,不是让你体验打脸情节。】
虞未寻在心里“啧”了一声:【你不懂,这叫仪式感。每个主角都要经历一遭门卫刁难,这是穿越者的成人礼。】
绝活:【……你开心就好。】
表面上,虞未寻不慌不忙,脊背挺直,抬手躬身行了一记规整的拱手礼:“劳驾通传一声,我是镇上代写书信的虞未寻,有关于柳树坳、张家庄、杏花渡几桩命案的线索,想禀告给仙门来的几位大人。”
侍卫眼神沉沉地审视了他几息。
眼前少年年纪尚轻、身形单薄,眉眼却干净澄澈,眼底沉着笃定,全无半分油滑轻浮。
又想起上头早前吩咐过,近日若有百姓提供命案线索一律通传,侍卫稍一犹豫,冷声道了句“等着”,便转身快步迈入大门。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山间露水的凉意,卷着街边枯黄的落叶打转。
虞未寻静静立在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绝活:【你紧张什么?刚不还期待人家赶你走吗。现在人家去禀报了,你倒紧张上了。】
虞未寻:【那能一样吗?刚才只是想想,现在动真格的了。万一仙门的人觉得我一个半大少年在胡扯,连门都不让我进,那我这系统岂不是开局即失业?】
绝活:【……你现在知道怕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个身穿淡青色流云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这人气质温润儒雅,眉目温和清正,正是昨日远远望见的仙门查案领头人。
晨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查案的肃穆疲惫,他目光落在虞未寻身上,带着温和的探究。
“小友有何线索?”
虞未寻把昨夜反复斟酌的话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开口时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昨夜里柳树坳的赵老六来镇上喝酒,说他表兄前几日夜里出门打水,死在了村口老井旁边。我追问了经过,发现一个细节——他表兄家里后院就有井,却偏要去村口那口十几年没去过的老井,说是‘那口井的水甜’。”
他顿了一下,见青袍修士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我想起之前听人说过,张家庄死去的货郎也是半夜走了一条平日不走的岔道,杏花渡的渔夫是夜里去了一处废弃的渡口。三个村子,三个死者,都是深夜独自出门、去了一个自己不常去的地方,然后气血枯竭而亡。三个村子隔得不近,但死法一模一样,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青袍修士听完,眼神微微凝了一瞬,当即侧身让开大门:“进来说。”
虞未寻微微颔首,抬步跨过高高的石门槛。
镇衙内院比外头开阔规整,青石板铺地,左右两侧延伸出曲折回廊,檐下悬着素色白灯笼。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被秋风染得微黄,树下一方青石案,摊着厚厚几卷卷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又掠过回廊两端值守的侍卫,最后往廊柱阴影里带了一眼。
那里倚着一道银白衣衫的身影,单手负于身后,指尖捏着一卷竹简,垂着眼静静翻看,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虞未寻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他又不是来追星的。
跟着青袍修士踏进正堂,陈设简洁,两名留守的仙门弟子端坐值守,一男一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女子生得格外俏丽,明眸皓齿,一笑梨涡深陷,活像枝头绽放的春花。一身淡青色衣裙衬得身形纤细窈窕,绿色绸带挽着两个半丸子头,随着清风微微飘动。
虞未寻在心里点评:标准的可爱师妹模板,放小说里至少是女二号起步。
男子生得俊美张扬,星眉剑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好似春日桃花。青衣束住挺拔清瘦的身姿,墨发用一支素玉发冠整齐挽起,几缕软发垂落在光洁额前。
好一个正派大师兄。这配置,这气质,放小说里不是男主也得是个重要男配。
虞未寻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和绝活把这两位的角色定位猜了个七七八八。
青袍修士示意虞未寻落座,亲自斟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你说仔细些,每个死者的出行时间、遇害地点、死前状态,细细道来。”
虞未寻双手接过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那点热度让他绷紧的肩背松了几分。
没什么好紧张的。
这些人查他们的案,他提供他听到的线索,谁也不欠谁的,说得上话就说,说不上话就走。
他一个代写书信的,本就不必在这些修士面前矮上一头。
于是他把柳树坳赵老六的表兄、张家庄的货郎、杏花渡的渔夫一件一件说清楚,确认时间都在入夜之后,都是独自离家,都被某种念头牵引去了偏僻之地,最终气血枯竭而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三个村子呈犄角之势散在山野之间,间距差不多,刚好围出一片封闭的区域。如果作祟的东西只会在一个地方害人,不会三个村子都出同样的事。它要么四处游走,要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要么它的老巢就在三个村子中间某处。”
青袍修士沉默片刻,侧首与身旁的男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男弟子当即执笔落于宣纸,寥寥数笔勾出三座村落的大致地形,又按照虞未寻的描述,在每个死者遇害的地点做了标注。
笔尖在纸面顿住。
男弟子抬眼,眼底带着讶异:“三点连成规整三角,交汇处是——旧砖窑。”
他画完将图纸轻轻一转,推到虞未寻面前。
虞未寻俯身凑近,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三条线清清楚楚地汇聚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旁边标着“旧砖窑”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并没有豁然开朗的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地图上的汇聚点只是几何巧合,不等于那里就是老巢。但如果说这和昨晚的梦完全无关,那个井壁上的绿光、那片砖墙的纹路,他没法骗自己。
“旧砖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方之前有人去看过吗?”
男弟子摇了摇头:“我们去查过几个村子,但旧砖窑在三个村子的交界处,不在任何一条主路上,还没轮到。”
虞未寻正要再说什么,余光里正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晨光。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