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念月从小到大,一直活在漫长的孤单里。
她记事起就清楚,父母的婚姻早已千疮百孔。照片里年轻的男女曾依偎着笑过,可那些短暂的温情转瞬即逝。
父亲在她尚且懵懂的年纪,就抛下母女二人远赴海外经商,此后音信寥寥,像是从她们的生命里彻底蒸发。
母亲靠着酒吧驻唱谋生,昼夜颠倒,常常整夜不归,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冷清的灯光。
母亲无暇顾及她,时常拜托身边的好友轮流接她暂住。今天是张阿姨,明天是陈叔叔,而邱文芳来得要频繁些。
钟念月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安静地跟在陌生人身后,不哭不闹。
长久的无人看管,磨出了她超乎同龄人的生活技能:小学二年级便独自上下学、踩着板凳开火做饭、攥着零钱打车出行……
她从不主动向旁人撒娇示弱,像是提前长成了一个小大人。
实在无聊时,她会敲开隔壁冯秋远家的门。
冯秋远和她年纪相仿,是个肤色苍白、性格孤僻的男孩。
他会把自己的漫画书分给她看,会从家里偷拿一些零食塞给她,会在她被院子里的大狗吓到时,挡在她前面赶走它。
那是她孤独童年里仅有的一点暖意,像冬天窗台上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
平静孤寂的日子持续了许多年,变故在她十岁那年骤然降临。
母亲接连半个月没有踏回家门。电话无人接听,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半个月前那句"今晚不回了,自己买点吃的"。
屋内只剩积灰的酒瓶和她孤零零的身影。
恐慌像潮水将她淹没。
她开始整日守在家门口,盼着熟悉的高跟鞋声响起。
冯秋远的妈妈——姜丽萍,端来热饭热汤,她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米饭里掉,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直到某天下午,邱文芳和一群穿制服的人敲开了她家大门。
来人是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和民政局的办事员。
几人在客厅核对材料、交谈许久,逐一核实母亲失联、父亲海外无音讯、无人照料她的全部证据。邻居的证词、派出所的报案记录、学校的反馈……一沓纸摊在茶几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孤苦无依的处境钉得明明白白。
钟念月缩在沙发上,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看见邱文芳蹲下来,轻声对她说:"念念,以后跟阿姨回家,好不好?"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应该……是母亲最要好的朋友吧。
邱文芳除了经常将自己带到家中照看,还会经常给她辅导数学作业,话不多,却在功课上对她十分严厉。
她眨眨眼,随即点了点头。
后来她才慢慢弄明白,那不是收养——父母只是失联,并未宣告死亡,法律上办不了正式的收养登记。邱文芳是通过居委会和民政局办理的指定监护,成了她的法定临时监护人,有权照顾她、管教她,也有权替她处理生活里的大小事。
邱文芳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钟念月搬进去的那天,她把向阳的那间卧室腾给了她,书桌上摆着台灯和笔筒,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晒过太阳,有暖烘烘的味道。
"以后就当是自己家,"她站在门口,捋了捋袖子,"缺什么跟我说。"
钟念月在邱文芳的照看下安安稳稳地长大了。
邱文芳话不多,却细心。每天早上桌上有热好的豆浆和包子;她来例假肚子疼,邱文芳会默默把暖水袋充好电放在她房门口,再端来一碗红糖姜茶;她考试进步了,邱文芳嘴上不说,第二天餐桌上会多一盘她爱吃的糖醋里脊。
她时常会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穿着亮片裙子在舞台上唱歌,灯光打在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想起母亲喝醉了酒,抱着她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想起母亲偶尔清醒的早晨,会给她编各式各样的发型。
那些记忆碎片像玻璃碴,藏在心底,一碰就疼。
骤变发生在她的十五岁,这一年,她在读初二。
放学回家,小区门卫室的大爷叫住她,递给她一个包裹:"钟念月是吧?你的快递,放好几天了。"
她愣了一下。她很少网购,邱文芳买东西也都是写自己的名字。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寄件人一栏似乎是一串网名,其余的只有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字迹潦草。
回到家,她拆开包裹,心脏猛地一缩。
里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母亲的照片。
有在酒吧舞台上唱歌的,灯光昏暗,母亲握着话筒,侧脸被霓虹灯染成模糊的彩色;有靠在吧台边抽烟的,指尖夹着烟,眼神放空;还有几张是在街边拍的,穿搭休闲,手里拎着布包,带着特殊的文艺感,这样精致且用心的照片,倒像是……好朋友拍的。
照片很旧,有的边角已经卷了边。她翻到背面,呼吸一滞——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城市名,还有一条详细的街道地址。
字迹歪歪扭扭,写字的人像是处于一个不清醒的状态。
一沓照片中间,夹着一张银行卡,密码用圆珠笔潦草地写在卡背上。
钟念月的手在抖。
母亲还在,她在那个城市,和某个人保持着联系。
无数个问题涌进脑海:母亲为什么突然离家?这些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攥着照片,指节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相纸上。
邱文芳下班回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照片摊了一茶几。
她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哪儿来的?"她的声音很紧。
"门卫室拿的,寄给我的。"钟念月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芳姨,是我妈妈对不对?她在南城,我们——"
"别管了。"
邱文芳打断她,伸手把照片拢到一起,胡乱塞回包里。
"什么叫别管了?"钟念月站起来,声音发颤,"那是我妈妈!一定是她给我寄了地址,我为什么不能过问,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
"我说了别管。"邱文芳的语气很重,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这件事你不用知道,好好上你的学。"
她不给钟念月辩驳的机会,转身拿着包裹进了书房,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钟念月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为什么?为什么邱文芳是这个反应?她不是一直对她很好吗?好到她把邱文芳当做第二个母亲,为什么母亲寄来的东西,她要藏起来?
一个念头钻进她的脑子里——是不是邱文芳早就知道母亲的下落?是不是她知道些什么隐情?
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显示,书房的灯亮到了很晚。
接下来的几天,她旁敲侧击地提了好几次,都被邱文芳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她想报警,说母亲可能出事了,邱文芳只说"大人的事你别管",语气不容置喙。
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养了她五年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包裹被她锁在书房的抽屉里。她找过,抽屉锁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
可那些照片上的地址,她早就背下来了。
南城,清和路17号,旧巷酒吧。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一个周五的晚上,邱文芳说要加班,会回来得晚。
钟念月吃完晚饭,回了房间,早早地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动静,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九点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邱文芳回来了。
她屏住呼吸,听着她在客厅走动、洗漱,然后是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十一点。
整个房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钟念月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两千多块,都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轻轻拉开房门,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门锁着。
她早有准备。白天她趁邱文芳不在家,翻遍了整个房间,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她攥着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屏住呼吸,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桌上的东西依稀可辨。她摸到那个抽屉,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包裹就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把包裹塞进书包,又轻轻锁好抽屉,退了出来,关好书房的门。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她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回到房间,她穿上鞋,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卧室。
她咬了咬嘴唇,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深夜的居民楼安静得可怕,她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走出单元门,夏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湿热的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黑着灯。
邱文芳应该已经睡熟了。
她心中忐忑,攥了攥书包带,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
"去高铁站。"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流逝的时光。
钟念月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不知道等待她的是重逢还是更深的失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偷偷跑掉,邱文芳会有多着急、多生气。
可她必须去。
那个女人给了她生命,又缺席了她大半个人生。她要亲口问一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你……还爱我吗?
出租车在高铁站门口停下。她付了钱,背着书包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自动售票机前,她点开屏幕,输入"南城"。最早一班车是凌晨四点二十,硬座,票价七十八块。
她掏出身份证,放在感应区上。
屏幕跳转,出票成功。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指尖冰凉。
凌晨的候车厅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全部的希望。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0:47。
距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钟念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难得在家,抱着她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念念,"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你是妈妈的小月亮。"
她睁开眼,抬头看向候车厅的天花板。那里没有月亮。
可她知道,月亮就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她。
她要去找它。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起来,机械的女声播报着列车晚点信息。钟念月攥紧了手里的车票,指节泛白。
她要独自一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消失了五年的女人。
前路未卜,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