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她回来了。
空白的时光像一层蒙尘的薄纱，将钟念月整个人裹上一层说不清的神秘感。
没人知道这两年她去往何方，经历过怎样颠沛的日子，只是算算时间，她该上高一了。
北林中学。
开学已然两周，各类手续拖到今日才全部处理妥当。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钟念月安静跟在邱文芳身后，一路垂着眼，没说一句话。
"跟紧点，别落下。"
邱文芳领着她穿过教学楼，朗朗早读声从各个教室溢出来，填满整条走廊。已经是早读时间了。
走到高一九班门口时，邱文芳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钟念月紧随其后。
两人站在讲台上，满教室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骤然淡下去大半，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前的两道身影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邱文芳抬手压了压。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以后多关照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钟念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钟念月点点头，向前迈了一小步。
"大家好，我叫钟念月。"
两年的岁月，钟念月彻底长开了，五官清冷又精致，处处都藏着母亲沈雁的影子。
她安静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好奇打听她的来历；有人盯着她的脸惊叹她生得好看；还有埋头刷题、一心只顾背书的学生，始终没有抬头，分毫未被打扰。
钟念月声音清淡，寥寥几句说完自己的名字，再无多余的话。
邱文芳抬手，示意她去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落座。
钟念月应了一声，径直走过去，拉椅子、放书包、掏课本，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只不过，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出"钟念月"三个字的那一刻，教室中间靠窗户的位置，一个一直埋着头刷题的男生，笔尖猛地顿住了。
冯秋远。
他一直在题海里埋头苦战，从进门到自我介绍，他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直到那个名字飘进耳朵里——
钟念月。
他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是她。
他的青梅竹马，幼年的玩伴。
即便后来被李文芳接走了，可这个人，一直停留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淡去过。
太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久到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他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他才猛地惊醒。
冯秋远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到最后一排，看着她利落地收拾好座位，看着她拿出课本开始预习。
全程，她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大课间的铃声一响，钟念月就站起身，自觉地往邱文芳办公室走去。
"报告。"她敲了敲门。
"进来。"
邱文芳坐在办公桌后写教案，看到是她，放下了手里的笔，脸色沉了下来。
"钟念月，你知不知道你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邱文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
"你说走就走，不辞而别，你考虑过后果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万一出点什么事……"
钟念月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一声不吭。
"你就是太单纯，太冲动了！做事从来不想想前因后果，想一出是一出……"
邱文芳越说越气，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钟念月就那么低着头听着，不辩驳，不插嘴。
因为邱文芳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她确实是不辞而别，确实是冲动行事，确实没考虑过后果。
一通训斥过后，邱文芳看着她垂着头、乖顺得像只小猫的样子，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邱文芳揉了揉眉心，语气放平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商量着来，别再一声不吭就跑了。"
"嗯。"钟念月点点头，将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对了，"邱文芳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是你们班主任，又是数学组组长，平时事情多，不一定顾得上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方淼。"
方淼，是邱文芳唯一的儿子，自小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待人友善，比她高一届。
当初钟念月刚搬来邱文芳家中，方淼主动帮她搬行李，生活上处处关照她。
钟念月心里一直感念这份善意，对他印象极好。
可是——
一般有什么琐事，不都是直接找本班班长吗？方淼不仅不和她同班，还比她高一个年级。
钟念月心里带着疑惑，但没多问，点点头应了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钟念月回到教室，刚走到自己座位上，就发现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展开。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午饭时间来一下天台，可以吗？"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冯秋远。
冯秋远。
钟念月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顿了顿。
这个幼年的邻居，她为数不多的玩伴。自从邱文芳把她接走后，她就几乎没再见过他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桌兜，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奶油面包和一瓶柚子汁。还是温的，显然是刚放进去没多久。
——对方考虑到午饭时间不长，怕耽误她吃饭，特意给她准备了食物。
钟念月看着手里的面包和果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们放回了桌兜。
正午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三两结伴去往食堂。
钟念月避开人群，独自走上教学楼顶层天台。
天台的风裹挟着夏日残留的燥热。
看清楚天台栏杆旁站着的少年时，钟念月微微一怔。
她记忆里的冯秋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刘海很长，盖过眉眼，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肤色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整个人看上去阴郁又孤僻，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苔藓。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玩到一起——
因为那时候，在别人眼里，钟念月也是个"异类"。
父母长期不在身边，她又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甚至有人以为她是个哑巴。
而冯秋远，原生家庭的不幸，养成了孤僻拧巴的性格。
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就这么凑到了一起，抱团取暖——唯有彼此，不会欺凌、疏远对方。
可眼前的冯秋远，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头发理得清清爽爽，露出了好看的眉眼。个子也高了，身形挺拔，站在那里，整个人居然称得上俊朗。
"你变化挺大。"
钟念月走向他，率先开了口。
冯秋远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偏了偏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钟念月心底轻叹，外表是变了，骨子里的别扭拧巴，还是一点没变。
"……你这两年去哪了？"
沉默后，冯秋远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的。
"我听说……你失联了很久。"
钟念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传到他耳朵里。
她一直以为，自从邱文芳把她接走后，他们两个人的友谊就永久定格在了分开的那一年。
她以为冯秋远早就不记得她了，更不会关注她的动向。
没想到，他居然一直在意着，还知晓了她消失两年的事。
这件事，她原本想永久封存的。
——把那两年的所有经历、关于母亲的一切，永远封存在心底，不再向任何人提起。
她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冯秋远停了几秒，目光飘向远处，声音很低："……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的。"
模棱两可的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钟念月在心底摇了摇头。
不过她也觉得，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有些事，她不想说，也没必要说。
"不说这个了。"钟念月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你父亲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秋远马上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没有，不会了。我爸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和我妈了。"
钟念月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冯秋远的幼年，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的父亲冯志明，常年家暴他们母子二人。
钟念月经常在家听到隔壁传来打砸的声音，还有争吵和哭泣。
每一次，都让她心里发颤。
从前，她无数次悄悄地报过警，试图让警察来调解这种事。
可多数时候，她还是无能为力，只能等隔壁彻底安静，偷偷给冯秋远传个暗号，悄悄拉着满身伤痕的冯秋远跑出来，坐在自家老槐树下。
冯秋远靠在她怀里，她给他的伤处抹上药，哼着歌安抚他的情绪。
两个不幸的孩子，就那样成为了彼此童年里唯一的依偎。
"这几年，我一直在自学拳击。"冯秋远的声音拉回钟念月的思绪，"家里的狗也长大了不少。我爸他……现在也不敢打我和我妈了。"
钟念月看着他，心里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一抱他。
指尖抬到半空，才猛然惊觉两人早已长大，再也不能像儿时那般毫无隔阂亲近。
她及时收回动作，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钟念月笑了笑，"你很厉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冯秋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谢谢你的面包和果汁。"钟念月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改天我请你。我先回去了。"
"……好。"
钟念月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天台门口走去。
冯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邱文芳还有事要忙，让钟念月自己先回家。
钟念月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里黑着灯，很安静。
她换了鞋，正准备往自己房间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靠里的那间屋子，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亮。
那是……她的房间。
钟念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缕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