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里那间屋子,是邱云灿的房间。
邱云灿是李文芳的侄女,她的母亲范英姿,离异后独自带着她生活,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
邱云灿从小在她那里过得不好,受了很多委屈。
邱文芳心疼这个侄女,便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抚养。
邱云灿比钟念月晚半年来到邱文芳家。她初到时,比钟念月还要沉默寡言、还要拘谨。
钟念月太懂这种寄人篱下的手足无措了,又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于是钟念月便主动朝邱云灿伸出了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邱云灿适应了在邱文芳家的生活,也逐渐和钟念月慢热了起来,一点点对钟念月敞开了心扉。
两人日益亲近,形影不离,钟念月也从一开始的独自上下学,变成了有邱云灿的陪伴。
而邱云灿不知,自己早已把钟念月放在了心底无可替代的位置。
然而,那天上午,邱云灿拿着自己网购刚到货的舞鞋,兴高采烈地想和钟念月分享时,迎接她的,是钟念月凭空消失的噩耗。
这一场不辞而别,一晃就是两年。
钟念月站在玄关,心里直发虚。
她不想惊动屋里的邱云灿,便弓着腰,悄咪咪地换鞋,动作轻得像只猫。
本以为一切毫无破绽,可偏偏就在这时,刚关上没多久的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方淼回来了,和钟念月撞个正着。
“你回来了?”
“嗯……”钟念月尴尬地捋捋头发,眼神躲闪。
方淼一边应着,一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又卸下肩上的书包,动作不紧不慢的。
"怎么样?第一天在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
钟念月心不在焉地应着。
方淼不知道,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屋里的那个人,根本没心思聊天。
方淼挪了挪视线,看到里屋门缝漏出的那道暖光,瞬间明白了什么。
"云灿是艺术生,平常不用上晚自习,所以回来得早些。"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解释道。
"这样啊……"钟念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记得以前,邱云灿和她倾诉过,说自己喜欢跳舞,可母亲偏要逼着她学播音主持,她反抗过,却没用。
她还记得,邱云灿的舞姿很美,从小学到初中,每逢校内有文艺汇演,只要邱云灿站上舞台,灯光一落,她就是全场最亮眼、最闪耀的那个。
"两年。"
方淼放下东西后,靠在了玄关上,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钟念月的心里,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钟念月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离,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两年,我以为你们不会再接受我了。”
她回来的那天,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茫然得望着人来人往,不知去往何方。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却两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迟疑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那天,李文芳和方淼一起来火车站接的她,而邱云灿,没来。
她抬头,接过方淼递过来的一把崭新的钥匙。“为什么还留着我的房间?”
"习惯。"他看着钟念月,语气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钟念月心中一暖。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总不能用来堆杂物吧,我们家没那么多杂物。"方淼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调侃。
"哈哈……"钟念月尴尬地笑了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她在心里想,方淼平时温柔,原来还有点冷幽默。
她也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这是有意让她放轻松,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吃吗?"方淼举了举刚从路边摊上买的夜宵。
"不用了。"钟念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销毁证据。"方淼无奈地笑了笑,晃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方淼从小就被李文芳管得严,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邱文芳不让他吃路边摊,不让他碰垃圾食品,游戏、电子产品更是管得紧。
看来,这份夜宵是他偷偷买的,分量还不少,一个人吃完怕是有点困难。
钟念月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厨房,拿出几副碗筷,把夜宵倒出来分了一小份。
盛着盛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看方淼。
方淼懂她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钟念月便又多拿了一副碗筷,再盛出一小份夜宵,端着碗,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邱云灿的房门前。
"云灿,……你吃米粉吗?"钟念月轻轻敲了敲房门,声音放得很低。
“……”
一阵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钟念月回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方淼,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钟念月回过头,撞进了邱云灿的眼睛里。
邱云灿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过难以言说。
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又带着几分被抛下的憎恶。可仔细看,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和担忧。
如今的邱云灿,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她是浓颜长相,精致立体的五官,线条却又不失柔和,明明是很有攻击性的美,却偏偏带着几分清冷易碎的气质。
如果不是现在场面太尴尬,钟念月真的不保证,自己看到这样一张脸不会心跳漏一拍。
只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上,此刻竟带着若有若无的疲惫和幽怨,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钟念月,似是一根无形的绳子,套住她,让她法逃脱。
"……云灿,你……吃宵夜吗?"钟念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了口,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
邱云灿看了一眼宵夜,便又把眼神挪回了钟念月脸上。
“我不吃油腻的东西。”
她缓缓开口,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钟念月。
“……”
钟念月愣住了。
她怎么就忘了呢?邱云灿还要跳舞,需要严格控制身材。
钟念月恨不得锤自己两拳。
居然把这茬忘了。
她急忙端着碗快步回到餐厅,把盛着米粉的碗放下,又以最快的速度折了回去。
"云灿……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好话安抚一下邱云灿。
准确地说,是想哄一哄她。
然而,邱云灿并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了。
隔着门板,甩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想好怎么狡辩了再说。"
此刻,剩钟念月和方淼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尴尬得似是要凝结成冰。
"你消失的这两年,云灿的状态一直都不好。"方淼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凝滞。
"我不是没尝试过安慰她,也劝过她,可没用。"方淼的目光飘向远处,思绪似乎被拉回了这两年的时光里。
"你消失的那一天,我们都急疯了。"他的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沉重。
“我妈天天往派出所跑、托朋友四处打探消息,整日愁得睡不着;云灿每天放学都会习惯性往你房间望,总盼着哪天能看见你回来。”
方淼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钟念月的心上。
“……”
"所以,你这两年,到底干什么去了?"方淼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落在她身上,目光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
“……”
"……我,去了一趟我母亲的故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你……找到她了吗?"方淼的语气也放柔了些。
"……没有。"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至此,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再多的追问,也换不回那两年空白的时光。
“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方淼不再看她,收拾夜宵和碗筷去了。
“……”
钟念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到那张熟悉的床上,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无尽的懊悔。
后悔、后怕、愧疚……各种情绪翻涌上来,将她整夜整夜地吞噬。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挣扎不已,煎熬得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