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整夜翻来覆去，钟念月都没能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出房间时，把正在餐桌旁吃早饭的方淼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方淼看着钟念月惊讶道。
“……”
钟念月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
答案明明白白写在她脸上——眼下乌青一片，眼底满是红血丝，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一夜没睡安稳。
方淼从书包里掏出一条x牌咖啡浓缩液，递给她。
“试试这个吧，效果挺不错，我经常喝它来提神。”
"谢谢。"钟念月轻声道谢。
“我妈一早就去学校了，这是她临走前做的，让我们自己吃。"方淼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蒸蛋和豆浆。
“叔叔呢？”钟念月随口问了一句。
她口中的"叔叔"，是方明辉——邱文芳的丈夫，方淼的父亲。
“今天交警大队那边有任务，我爸一早就赶过去了。"方淼边吃边说。
"……哦。"钟念月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邱云灿的卧室门开了。
她从屋里走出来，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没有看餐桌旁的两个人，径直走向门口的玄关，换鞋、背包，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打算直接去学校。
“云灿，不吃点早饭再走吗？"方淼抬头望向她。
“我办了卡，以后在食堂吃。”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
空气里飘荡着关门留下的回音。
钟念月和方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
方淼低下头，继续吃早饭，没再说话。
钟念月坐在椅子上，思虑了许久，终于站了起来。
"方淼，对不起。"
方淼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她。
"这两年，我不告而别，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也让你们一直担心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真的，对不起。"
说完，钟念月站直身体，对着方淼深深鞠了一躬。
方淼连忙站起来，伸手轻轻搀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坐下。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家人。过去的事，再提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方淼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
是啊，过去做的事，结果已经无法挽回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弥补和珍惜。
邱文芳一家对她的恩情，是算不清的，也是无价的、独一无二的。
她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好好陪伴他们。
“快点吃吧，没时间了。”方淼指了指墙上的钟。
“嗯。”钟念月加快了吃饭速度。
云灿那边，她会找机会说的。
钟念月在心里这样想。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了门。
方淼推着单车，侧过头问她："我带你？"
"不用了，我跑着去。"钟念月对他笑了笑，随后补了一句，"锻炼身体。”
方淼点点头，骑上单车走了。
他们住的是学区房，离学校不远。
钟念月一路慢跑，到学校的时候也并没有很累，只是微微出了点汗。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口闷了那袋咖啡浓缩液，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人也清醒了不少。
随后，她拿出课本和笔记，开始读书。
她来得算早的，读了十几分钟后，教室里才开始陆陆续续进来同学。
往后进来的人，有人注意到了埋头苦读的钟念月，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新来的也太用功了吧。
读书声开始慢慢填满校园。
而这一早，邱文芳宣布了下周军训的消息。
九月初的天气，还残留着夏天的燥热。学校考虑到气温问题，特意把军训延迟到了开学两周后。
晚来两周，功课落了不少，军训倒是没落下……
钟念月在心里默默感慨自己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军训前杂事颇多，邱文芳快刀斩乱麻，下令分工，男生去后勤处搬军训服，女生下楼打扫室外清洁区。
钟念月迟来两周，哪里知道本班清洁区在哪，而邱文芳又被叫去了开会。
方淼在高二，每个班的清洁区都不一样，找他肯定是不行的。
她正打算找个同学问清楚，转身就看到了一个女生朝她走了过来。
这女孩个子娇小，圆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看上去可爱又甜美。
没等钟念月开口，她就先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是想问我们班清洁区的位置吗？我告诉你呀！”
话音未落，她就热情地挽住了钟念月的胳膊，拉着她走到窗边，指着窗前那一片开阔的广场。
"喏，就是那儿，升旗台旁边那一片，都是我们班负责的。"
兴许是觉得用手比划不够清楚，这女孩又提议带钟念月下楼去看看，顺便也带她熟悉熟悉学校的环境。
在闲逛的过程中，钟念月得知，这女孩叫柳珍珍，还是这个班的班长。
她不了解这个学校的诸多规矩和细节，柳珍珍都耐心地为她一一解答，从不流露出半分不耐烦。
同时，柳珍珍还很关心她作为转校生的情绪，告诉她如果有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来找她。
钟念月心里暖暖的。这个柳珍珍，人如其名，珍贵又真诚。
回教室拿清洁用具的路上，两个人边走边聊，都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走过来，迎面撞了个正着。
“对不起。”柳珍珍晕头转向之际，钟念月下意识道歉。
等她定睛一看，撞的人不是别人，正巧是邱云灿。
“……”
双方都沉默了一阵，空气瞬间凝固。
钟念月率先打破了安静。
"……云灿。"
意外的是，邱云灿这次没像上回一样不说话。
她看了一眼钟念月，又看了看旁边的柳珍珍。
“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她声音不大，语速也缓缓的，可那带着冷嘲热讽的语气，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向钟念月。
“……”
钟念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念月，你真是随便啊，和上一个人玩腻了，就换下一个？"
邱云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一旁的柳珍珍看得目瞪口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连肩膀被撞的疼痛都忘了。
"你把朋友当什么？"邱云灿上前一步，眼神逼问，目光死死咬住钟念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刺进钟念月的心里。
她不是不想和邱云灿解释，自从她回来，只见了邱云灿两次，两次都碰壁。
她一直找不到机会——一个邱云灿愿意坐下来、听她好好解释的机会。
"你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嗯？"
邱云灿又上前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钟念月能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云灿！我……"钟念月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话刚抛出来，邱云灿却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念月立马跟着转身，想抓住邱云灿的手，挽留她，却被身后的柳珍珍拽了回去。
钟念月回头，疑惑地看着柳珍珍。
柳珍珍用眼神示意她往四周看。
钟念月环顾一圈，才发现不少同学都开始往这边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着吃瓜看热闹。
有外人在，算了。
钟念月只好作罢，收回了动作。
"我去……你厉害啊！居然和她有过节。"
柳珍珍凑过来，语气怪怪的，像是惊讶，又像是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怎么了？”钟念月一头雾水。
"她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啊！她妈妈范英姿，还是咱们市里很有名的企业家呢。"柳珍珍盯着邱云灿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她跳舞很厉害，在市里拿了很多奖项，算得上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不少男生都在追她呢。”
柳珍珍在钟念月耳边悄悄地说。
“你才刚来，是怎么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的?”柳珍珍闪着好奇的大眼睛。
“……”
见她不想说话，柳珍珍以为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你也不用担心，别被她唬住了。"柳珍珍反过来安慰她，"咱们学校里也有不少人都不服这对母女。”
"她优秀是挺优秀的，但你知道的，有个这样的妈，资源自然少不了。"柳珍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
钟念月依旧没说话。
柳珍珍不知道的是，邱云灿并没有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她姑姑邱文芳家，和她们一起生活。
在邱云灿刚搬来邱文芳家那阵子，发生过一件很大的事。
那件事，不管是对钟念月，还是对家里的其他人，至今都记忆犹新。
只是，大家都照顾邱云灿的感受，十分默契地从未提起过那件事。
钟念月沉默了一下，看看邱云灿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柳珍珍，心里有点复杂。
“……我们回去吧。”钟念月挽起柳珍珍的胳膊。
“诶，你们……”柳珍珍似乎燃起了八卦之心。
"我是转学生，很多事情还不了解。"
钟念月对她笑了笑，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以后还要多靠你指教，但我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
柳珍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她的胳膊，继续往教室走。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操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男生们刚把一摞摞迷彩服搬进教室，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女生们合作倒完了所有的垃圾箱，开始整理清洁工具，准备收工。
忙活了一下午，领军训物资、整理内务，户外打扫，总算是做的差不多了。
今天是周五。学校实行两周一放假的制度，放假前的一天不用上晚自习。
同学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了。
这一晚，全家难得齐聚一堂。
方明辉、邱文芳、方淼、钟念月、邱云灿，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
然而气氛却是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钟念月想缓和气氛，于是便想着给邱云灿夹菜。
她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往邱云灿的碗里送。
可就在筷子快要碰到碗沿的时候，邱云灿不动声色地把碗往里挪了挪，避开了。
"……"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很显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尴尬的点。
方明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邱文芳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示意他别管。
方明辉是个性情随和、平易近人的人，其为人开明豁达。
这么多年，他和邱文芳只有方淼这么一个儿子，而当邱文芳提出要收养钟念月和邱云灿时，他也二话不说应下了。
在他心里，早就把这两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钟念月的筷子僵在半空中，几秒后，只好将那块红烧排骨夹回了自己碗里。
一旁的方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月啊，这阵子在新学校待得怎么样啊？习惯吗？"
方明辉注意到了钟念月的窘迫，主动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挺好的，叔叔。同学们都很照顾我。"钟念月也扬起笑脸，积极回应。
后面，方明辉还是说了些热场子的话，方淼和钟念月也在一旁积极配合，你一言我一语，才没让这场来之不易的全家聚餐，在沉闷中草草收场。
邱云灿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就放下碗筷回了房间。
晚上，主卧里。
方明辉和邱文芳坐在床上，男左女右。
邱文芳敷着面膜，闭眼养神；方明辉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着床头的杂志。
"诶，云灿这孩子，状态看着比之前好多了哈。"
方明辉合上杂志，侧过头看向妻子。
"嗯，某个小祖宗回来了，能不好吗？"邱文芳敷着面膜，说话声音含糊不清，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云灿这两年啊，隔三差五的就不吃饭，话也少了，整个人看着蔫巴巴的，我看着都担心。"方明辉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说她之前那个样子啊，现在最起码支棱起来了，都有力气跟小念月闹脾气了，哈哈。"方明辉干笑了两声。
邱文芳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少说两句"的警告。方明辉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老婆啊，刚刚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呀？"
方明辉转移了话题，也是发自内心地疑惑，"念月回来，云灿显然是高兴的嘛，你刚刚怎么不让我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
"这次你帮念月说了好话，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谁又来给她兜底？"邱文芳看着他。
"他们几个小孩，有点矛盾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你要让他们自己学着处理问题，学会怎么与人相处，不管是你儿子，还是那俩丫头。"邱文芳耐心解释。
"我们做长辈的，不能事事都插手。"
方明辉点点头，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
邱文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面膜摘了下来，又伸手把方明辉往里推了推。
"起来点，压到我头发了。"
她把被子边缘往里掖了掖，微微起身，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另一头，钟念月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苦恼至极，头发都快被自己挠成鸡窝了。
她知道，云灿这次是跟她来真的了。
不是闹闹小脾气那么简单，是真的生气了，真的受伤了。
再三思考，痛定思痛。
钟念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邱云灿的房门前。
她抬起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