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半,邱文芳开着车,载着方淼、钟念月和邱云灿三人,驶进了北林中学的校园。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三个孩子的行李。
就在前一天,高一新生们被下达了军训强制住校的通知。
消息一出,班级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一片,众人纷纷叫苦连天。
"好了,你们下去搬行李吧,我组里有会,就不帮你们了。"
邱文芳把车停在广场的停车区,拎着包和文件夹就匆匆走了。
余下三人,纷纷下车搬行李。
方淼率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以便于三个人拿东西。
钟念月磨磨蹭蹭地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
倒不是她消极怠工,而是——她生理期到了。
今早,她被一阵黏腻的不适感硬生生逼醒。
掀开被子一看,果然,每个月的那几天又到了。
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可真是要命。
钟念月再一次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运气。
她疼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小肚子,另一只手费力地把行李往车下搬。
方淼见状,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情况,拿完自己的书包背在背上,就赶紧走过来帮忙。
"我帮你搬吧。"
方淼是高二的,不用军训,只需要晚上回班上晚自习就行。况且现在时间还早,他不急。
“不用了,你帮云灿吧,她东西多。”钟念月指了指邱云灿。
邱云灿看了钟念月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从车上"卸货"。
邱云灿是艺术生,平常很注重保养和形象管理。
因此,这次两周强制住校,她也不得不带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换洗衣物,大包小包堆得像小山。
方淼看着邱云灿大包小包地从车上往下搬,觉得钟念月说得在理。
“那我帮云灿收拾完再过来帮你。”方淼对钟念月说。
"不用了,谢谢你。"钟念月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
方淼没再多说,转身帮邱云灿扛包去了。
钟念月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从一楼往六楼爬。
分个宿舍都能分到顶层……
钟念月第N次在心里感叹自己的运气。
生理期加上痛经,她的身体实在遭不住。
只能搬一层,歇一会儿;再搬一层,再歇一会儿。
她扶着墙喘着气,看着周遭的同学和家长们搬着东西从她身边匆匆经过,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军训临时宿舍,是那种六十人的大通铺,双层床一架挨着一架,人贴着人。
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后面十几天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她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换洗的衣物,一个装生活用品,还带了一个书箱,里面装着习题册、笔记、单词本……
——即使军训两周,也不能荒废学习。
搬完两个行李箱,钟念月实在没力气了,扶着腰顺着墙瘫坐在地上。
有路过的同学和家长停下来关心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摆摆手,用眼神道了谢。
歇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她努力扶着墙站起来,试图再一次去搬那一箱沉甸甸的书。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搬起箱子的一瞬间,她两眼一黑,下一秒,连人带书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和书箱。
钟念月强迫自己站稳,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看清楚来者。
是方淼。
他还是折回来帮她了。
"你看看,都虚弱成什么样了,还逞强。"
方淼摇摇头,一边接过她手里的书箱。
"我说了我帮你,自己生理期什么状态还不清楚吗?"方淼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责备。
"……"
钟念月默默站在那儿,像是乖乖听训的小学生。
"就算不找我帮忙,这么多同学和家长,你就不能开口求助一下其他人吗?"方淼对着周围努了努嘴。
“……”
钟念月就是不想麻烦别人,才顶着痛经自己搬的。
但她还是闭嘴了,没反驳。
两人正准备往宿舍走,这时,又一只手放在了书箱边缘处。
“我来。”
两人同时回头。
钟念月微微一惊。
是冯秋远。
“我帮她搬。”冯秋远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是?"方淼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你凭什么凶她?”
冯秋远看上去很不高兴。
"你是她什么人?"冯秋远冷声质问方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
钟念月有点懵,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场面……算什么?
四周的人纷纷停下忙碌的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等着吃瓜。
这是……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修罗场?
周围开始议论纷纷,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下误会大了,钟念月扶额。
"我是钟念月以前的朋友,现在是她同班同学。"
冯秋远盯着方淼,语气很不爽。
"……这样啊。"方淼回避了一下眼神。
“既然你觉得麻烦,那你走吧,我帮她搬。"冯秋远的语气毫不退让。
“这怎么好麻烦你,同学。”方淼客气地对冯秋远笑笑。
但是,钟念月看出,方淼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不麻烦,我跟钟念月也算老朋友了,帮她的忙,天经地义。”
冯秋远转过头,看着钟念月。
“……”
钟念月看着这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感觉再不阻止,火花就要溅出来了。
"他说想搬就让他搬!”
钟念月这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趁他们僵持的间隙,一把抢过书箱,塞到冯秋远手里。
“方淼,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的时间比我们都宝贵,我只剩这一箱书了,冯秋远一个人帮我足够了。”钟念月赶紧打圆场。
“……”
方淼看看钟念月,又看看冯秋远,似乎还是不甘心,站在原地没动。
"芳姨还给我们留了一大堆卷子,你赶紧去忙吧。"
钟念月又补了一句。
这话倒是没毛病。邱文芳除了每天批改他们的作业,还会给他们几个额外留卷子或者练习册。
不仅方淼要做,钟念月也要做,就连身为艺术生的邱云灿都不例外。
方淼迟疑了一下,挪了挪脚,似乎是被钟念月说动了。
"我们赶紧搬吧,早搬完早吃饭。"钟念月趁机拉着冯秋远就走。
走远后,她回头看了方淼一眼。
两人的视线对上。
钟念月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放心,事后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方淼点了点头,也转身走了。
“……”
钟念月和冯秋远并排走着,两人好半天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你……不舒服?"
冯秋远先开了口,侧过头,担忧地望着她。
"……是有一点,肚子有点难受。"钟念月无奈道,没瞒着他。
“现在好多了。”
钟念月怕他担心,补了一句。
“……”
冯秋远把书箱送到宿舍钟念月的床位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开始帮着收拾一些零零散散的活。
两人开始配合着,装床单、铺床、摆放洗漱用品和行李箱……
当把最后一些杂物和鞋子全部塞到床底下后,一切总算大功告成。
终于能好好歇着了。
"这里后面还会来人。咱们去花园坐会儿?那里人少,还有凉亭。"
两人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后,钟念月提议道。
“好。”
在通往花园的路上,两人抄了小路,并排走着。
“他……是谁?”
冯秋远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了一样。
果然啊……
钟念月在心里苦笑,就知道他会问。
“他是邱文芳的儿子,方淼,比咱们高一届。”钟念月如实交代。
“……”
“这么说,你和他认识了很多年,还住在一起?”
冯秋远的眼中情绪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自从邱文芳接走钟念月后,冯秋远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钟念月。
这本就让他很不爽,心里像缺了一块什么。
然而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还有另一个男孩一直待在钟念月身边,还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
冯秋远的脸色更难看了,心情明显糟了很多。
"你别多想,我们虽然在一起生活,但其实生活里并没有多少交集,平时很少说话的。"
钟念月认真地向他解释。
这些话都是真的,钟念月保证。
她和方淼,平常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钟念月从前,都是只跟邱云灿形影不离的,然而现在……
"……真的?"冯秋远还是不甘心,追问道。
“偶尔,会跟他请教问题吧,比如数学、物理什么的 。”钟念月转了转眼珠子,如实说道。
邱文芳如果不在家,邱云灿的理科又不好,钟念月不会做的题,就会去询问方淼,方淼也总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解。
“你可以问我。”冯秋远马上说。
“嗯?”
钟念月没反应过来。
"你有不会做的题,可以来问我。"冯秋远看着钟念月的眼睛,一字一句解释道。
"我语文英语差,但是数学和理综,我会尽力帮到你。"
冯秋远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开玩笑。
钟念月看着冯秋远眼底闪烁的光,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
钟念月在这糟心的一天里,第一次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两人走到花园的凉亭,坐下歇息、乘凉。
钟念月从口袋里掏出MP3和蓝牙耳机。
——钟念月一直很喜欢听歌,习惯了随身带着MP3和耳机。
一向自律本分的她,难得会偷偷带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去学校,以前还被没收过好几回。
钟念月将其中一只耳机递给冯秋远。
“听歌吗?”
冯秋远愣了,犹豫了一下。
"这可是最后一个放纵的下午了。"钟念月郑重地对冯秋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军训,今晚就要上交各种电子产品,比如手机、智能手表、耳机……等等。
二人相视一笑,冯秋远接过耳机,戴上。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听歌,肩膀若有若无地靠在一起,在舒缓的音乐里,度过这一个闷热又慵懒的下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掐着时间,钟念月估摸着差不多该到饭点了。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冯秋远。
"我们走吧,去吃饭。"
"好。"冯秋远摘下耳机,递给她。
"那个,你……"
两人抄小路往回走,冯秋远试探性地开了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嗯?"钟念月疑惑地看向他。
"你以后……需要帮忙的话,能不能第一个找我?"
冯秋远看着钟念月,小心翼翼地问道,眼里闪着一丝期待。
"……"
钟念月愣住了。
随即,心中一笑。
还是那个拧巴又认真的冯秋远啊,一点都没变。
"好 ——"
她爽快地答应,又故意将"好"字的尾音拖得很长。
似是宠溺,似是打趣。
冯秋远把头别过去,掩饰微微泛红的脸颊。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
耳机里泄出的音乐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连在一起。
偶尔目光相遇,便会默契地移开。
一路不语,仿佛在这种安静里,他们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