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烈是被一阵喊杀声吵醒的。
他睡在堂屋的竹躺椅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招聘软件的通知弹了好几条,全是自动推送的普工岗位,月薪三千到四千五,交五险,包食宿。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声音从工厂方向传过来。
陈烈沿着围墙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一排废弃的锅炉房,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篮球场。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草,篮筐上的网烂得只剩几截白线头,篮板左上角缺了一大块,露出发黑的木质内芯。球场上挤了十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场边横七竖八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几只安全帽扣在车轮上当凳子。
十二个人在打全场,围着中间一个黑瘦的青年。
那青年比其他人矮了半个头,但身形极壮,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短袖工装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接球时几乎不停,直接起跳,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砸向篮下。对位的中锋至少比他高十公分,张开双臂封上去,结果被那青年硬生生顶着撞出底线,脚后跟磕在篮球架的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球进了。隔扣。
中锋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手掌蹭破了一层皮,爬起来就骂:“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黑瘦青年落地后站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裁判吹了哨,手指向黑瘦青年:“带球撞人,进攻犯规!”
“哪犯规了?”黑瘦青年回头盯着裁判,“我直上直下,他自己没站住。”
“我说犯规就犯规。”裁判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哨子,站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你这场都几次了?动作这么大,打什么球?”
黑瘦青年没吭声。他把球夹在腋下,低头往场边走。经过记分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一脚,把那张铁皮做的记分牌整个踹翻。金属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在场地上空弹了两下,所有人同时停下来。工人们愣了一两秒,然后“哗”地一下全围上去,有人手里已经抄起了靠在围栏边的铁管。
“你他妈找打是不是?”戴眼镜的裁判脸涨得通红,指着黑瘦青年,“老子吹了二十年哨,还轮不到你来——”
黑瘦青年把球往他身上一砸。球弹在裁判胸口,把他后面的骂声堵了回去。
两边人开始推搡。铁管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骂娘,场面乱成一团。
陈烈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大概两分钟。
他弯腰从包里掏出一盒盒饭——早上在路边摊买的,还没吃,塑料袋里还带着点热气。他把塑料袋口解开,朝人群中间扔过去。盒饭砸在地上,盖子弹开,米饭和菜洒了一地。
“打完再吃,我请客。”陈烈说。
没人理他。有人甚至踩过那盒饭,塑料盒被踩得稀碎。
他又补了一句:“想挣钱的,跟我走。”
这一句让推搡的声音低了一些。几个人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打量和警惕,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地盘的外人。
黑瘦青年也回过头。他看着地上的盒饭,沉默了两秒,弯腰把还算完整的半边盖子捡起来,把没沾到灰的米饭扒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时,嘴角蹭破的那道伤口又渗出血珠,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
他抬头看陈烈:“管饭?”
“管。”
“管住?”
陈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没数,直接拍在场边的长椅上。纸币有些皱,有零有整,大概两千块的样子,是他从国家队出来时身上剩下的全部现金。
“包三个月。”
赵铁牛——后来陈烈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把盒饭盖子放下,走到长椅前,把那沓钱拿起来,手指蘸了下口水,一张一张数完。然后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操铁管的人说:“散了。”
“铁牛你把钱给人退回去!”戴眼镜的裁判急了,“你什么底细自己不清楚?全市哪个队敢收你?”
赵铁牛没回头。他走到陈烈面前,比陈烈矮了半个拳头,但站得很直。他指了指地上那盒被踩烂的饭:“明天中午还有?”
“有。”
赵铁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说了句:“我叫赵铁牛。打架的架底,坐过牢。”
他回头看了陈烈一眼:“要是明天饭没了,我把你腿打折。”
陈烈没接话。他站在球场上,看着赵铁牛的背影翻过铁丝网的破洞,拐进货场后面那排低矮的工棚。篮球场上的工人们陆续散了,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人骂骂咧咧地骑上电动车走了。戴眼镜的裁判收拾记分牌的碎片时,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最后把碎铁皮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烈走过去帮他捡了两片铁皮,裁判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哪个队的?”
“刚组的队。”
裁判冷笑了一声:“那你是真不知道赵铁牛什么材料。他去年在厂队打了半年,一毛钱工资没要到。老板让他去讨债,他把人打进医院了。后来那厂关了门,他连个找工资的地方都没有。全县的球队都拉黑了他,就因为他案底上写的是‘故意伤害’。”
陈烈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铁皮递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是他以前的事。”陈烈说,“我只看他刚才扣的那三个球。”
裁判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陈烈走出球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锅炉房拐角处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方向——工棚那边,赵铁牛蹲在门口,面前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赵铁牛正把刚才那两千块钱一张一张抽出来,塞进小女孩手里攥着的一个布包里。
小女孩说了句什么,赵铁牛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把布包的口扎紧,塞回小女孩怀里。
陈烈没继续看。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苏远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那边传来酒吧的嘈杂声和啤酒杯碰撞的叮当响,有人含混地骂了一句,然后电话断了。
陈烈收起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货场的烟囱后面。
他想的是明天中午那盒饭。
还有明天早上要先去一趟城南那个废弃球场,把地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