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唯一还在营业的酒馆叫“夜不收”,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夜不”两个字在风里闪着黯淡的紫光。
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挂钟指针刚过十一点半。吧台上积了一层黏腻的油垢,六个空啤酒瓶排成一排,瓶口还挂着没干的泡沫。苏远趴在吧台上,左手压着一本翻烂的《篮球基础战术》,书页朝下当杯垫,边缘被啤酒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陈烈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本战术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露出一角发黄的边。
苏远没抬头,右手摸索着抓到空酒瓶,往嘴边递了一下发现是空的,随手把瓶子推到吧台边缘。“滚。”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陈烈没动。他把那本战术书放在吧台上,从脚边拎上来一箱没开封的啤酒,推过去,纸箱在吧台上刮出一道潮湿的痕迹。“帮我带支球队。”
苏远这才慢慢抬起头。他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制服外套领口沾着酒渍,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秋衣的袖边。他盯着陈烈看了大概五秒钟,眼球转了转,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这张脸来。
“被开除的那个。”苏远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陈述。他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瓶啤酒,用食指把瓶盖撬开,瓶盖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的一块瓷砖裂缝里。“国家队都不要的人,来消遣我?”
陈烈没接话。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推过去。照片表面已经起了皱,边角有折痕,应该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照片里是十年前苏远带过的那支田径队,站在奥运赛场跑道上,身后是巨大的五环标志。苏远站在队伍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人穿的都是那件袖口带国旗的红色外套。
苏远的手指停在瓶口,酒沫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吧台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烈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拇指蹭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又放下。
“就一箱酒?”苏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不够。”
陈烈把战术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赢了奥运,我请你喝一辈子。”
酒馆里的收音机放着深夜档的民歌,唱到一半卡带,滋啦滋啦地响了几声,老板从后厨走出来踢了一脚收音机腿,声音恢复正常。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对面的空酒瓶投出晃动的影子。
苏远拿起酒瓶,灌了半瓶。酒液顺着他下巴滴到外套上,他也没擦,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吧台上那摊水渍。
“你知道带一支队意味着什么?”苏远问。
“知道。”
“你连场地都没有。”
“明天就有了。”
“你连人都凑不齐。”
“已经有一个了。”
苏远转过脸看他,酒精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说话的逻辑还算清楚。“我教过田径,不是篮球。”
“战术是相通的。”陈烈说,“跑位、节奏、体力分配,你比我懂。”
苏远嗤了一声,把酒瓶搁在吧台上。“我用什么教?用这玩意儿?”他拍了拍那本破战术书,“这是我从旧书摊花三块钱买的,图都画错了,罚球线位置都不对。”
“那你照样能用它教出奥运选手。”陈烈说。
苏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战术书,手指翻开封皮,里面夹的那张纸露出一截。他抽出那张纸,是一张治疗单,上面印着某家医院的名字,日期模糊了,只能看清“化疗”两个字。他把治疗单折好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
酒馆老板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把收音机关了。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滑向十二点,吧台上仅剩的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出桌面上细细的裂纹和干涸的酒痕。
苏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本战术书,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六点。”他没回头,“城南废弃球场,跑道要先扫干净。”
“我知道。”
“别迟到。”
苏远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县城街道上尘土的味道和远处夜市摊子炸串的油烟味。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又说了一句:“我教不了冠军。我只能教你输得慢一点。”
门关上了。
陈烈坐在吧台上没动,把那箱啤酒里剩下的几瓶摆正,一瓶一瓶码整齐。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铁牛发的:“明天几点?”他回了个“六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墙角的瓷砖缝隙时,他看到苏远撬开的那枚瓶盖还躺在地上,上面印着啤酒牌子的商标,边缘沾着干掉的泡沫。他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和塑料袋。陈烈走了大概两百米,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他加快脚步往城南走,脑子里转着苏远最后那句话。输得慢一点——那首先得有人能上场。他还差九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铁牛又发了一条消息:“场地扫了,篮筐修好了,明天别放鸽子。”
陈烈盯着屏幕,把手机重新锁屏,塞回兜里。
城南废弃球场的铁丝网在风里嘎吱响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