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城南球场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一层露水,破洞边缘的铁丝锈成了暗红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篮板左上角缺的那块在晨光里露出发黑的木质内芯,篮筐歪了至少十五度,投出去的球会自然往右边偏。
陈烈站在球场中央,脚边是一堆碎玻璃渣。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铁丝网上,卷起袖子,弯腰开始捡。碎玻璃有的是啤酒瓶底,有的是窗玻璃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开鞋底。他用手一片一片地拾起来,堆到场边的排水沟边上,又转身去搬那些散落的石块——有的是混凝土碎块,有的拳头大小,卡在裂缝里长了青苔。
清理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从场边找到一把断柄的竹扫帚,把碎石和玻璃渣扫成一堆。扫帚的竹条劈了一半,扫起来很费劲,一些细小的碎玻璃嵌在水泥裂缝里扫不出来,他蹲下身,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往外抠。
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碎玻璃上。他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抠。
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的时候,球场边传来脚步声。
赵铁牛拎着两杯豆浆走进铁丝网的破洞,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工装短袖,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他把一杯豆浆放在篮球架的底座上,自己插开另一杯喝了一口,眯着眼打量球场。
“你扫了一早上?”赵铁牛问。
陈烈没抬头,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抠出来丢到排水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六点半了,你还知道来。”
“我说了管饭管住,没说要早起。”赵铁牛咬着吸管,下巴朝球场扬了扬,“这破地方能练球?篮筐都是歪的。”
“歪的也能投。”陈烈走过去,拿起那杯豆浆,仰头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豆腥味很重,他两口灌完,把杯子捏扁丢到排水沟里。
六点三十五分,苏远来了。
他没穿教练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左手夹着一个旧战术板——白色的塑料底板,边缘摔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泡沫芯,边角沾着洗不掉的墨水印。右手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篮球,表皮都磨得起毛了,其中一个是瘪的。
苏远走到场边,把网兜丢在地上,看了看球场的地面。水泥地被陈烈扫得很干净,但裂缝还在,露水渗在凹坑里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他没说话,把战术板放在篮球架底座上,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战术板上写了几个字。
“折返跑,五十趟。”苏远说。
陈烈和赵铁牛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跑进三十趟以内,什么时候练球。”苏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底线到底线,摸线才算一趟。计时十分钟,超时重来。”
赵铁牛把豆浆杯往地上一摔:“你他妈疯了吧?这球场裂缝多得能崴脚,你让我折返跑?”
“那就滚。”苏远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赵铁牛站在原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他没动。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弯腰系鞋带——鞋带本来就没松,只是扯了一下打了个死结。
陈烈已经站到底线上了。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背心,颜色已经被汗渍泡成了灰黄色。他蹲下身勒紧鞋带的结,拍了拍鞋底的灰,抬头看了苏远一眼。
苏远没看他,把战术板夹在腋下,坐到篮球架的底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着了。
“开始。”
陈烈冲了出去。
水泥地面糙得厉害,鞋底踩上去会发出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第一趟,他两步跨到底线,手掌拍了一下地面,转身往回冲。第二趟,步频稳住了,呼吸节奏在调整。第三趟,第四趟——
第五趟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赵铁牛冲得很快,步子很大,落地的时候整个水泥地都在震。他没等陈烈,自己跑自己的节奏,第六趟的时候已经超了陈烈一个身位。第七趟,第八趟,他的呼吸开始变粗,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跑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湿印。
第九趟,赵铁牛的节奏乱了。
他冲到端线的时候没刹住,整个人撞在铁丝网上,铁丝网被撞得哗啦作响,锈屑簌簌往下掉。他骂了一声,推开铁丝网转身往回跑,步子已经明显变沉。
第十一趟的时候,赵铁牛岔气了。
他跑到中场突然弯下腰,左手捂着肋骨右下方的位置,脸色发白,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他撑着膝盖站了大概十秒钟,又直起身接着跑,但速度已经掉了一大截。
第十二趟,陈烈的小腿开始发紧。
那种感觉很熟悉——肌肉在过度收缩后的信号,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之后的战栗。他没有停下来,把重心稍微压低了一点,用大腿带动小腿,步幅收小了。速度慢了,但没有断。
第十三趟,第十四趟。
赵铁牛在第十五趟的时候彻底停了。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后背被汗湿透了,工装短袖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第三趟就岔气,国家队的就这水平?”苏远坐在篮球架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陈烈没回嘴。
他跑到第十七趟的时候,小腿开始抽搐。那种抽不是大范围的痉挛,是小腿肚上某一条肌肉突然收紧,像有人用指甲掐住那一小块肉拧了一下。他步子一歪,差点摔倒,但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
苏远站起来。
他走到场边,蹲下身,用石子在地上摆了三个点。然后站起来,又摆了两个点。陈烈在跑的间隙扫了一眼——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联防站位。五个点的分布不对称,有两个点几乎叠在一起,像两条线交叉后留下的交点。
他跑完第十八趟的时候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石子阵型。
赵铁牛也抬起头,看到了那些石子。
“这他妈什么东西?”赵铁牛问,声音哑得厉害。
苏远没回答他。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篮球架的金属柱上,用脚碾了碾。“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什么时候三十趟跑进十分钟,什么时候练球。”
“三十趟?”赵铁牛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我他妈今天十八趟就跑得要死了,三十趟?”
“那就死。”苏远说。
他弯腰把战术板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朝球场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烈,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石子阵型,没说话,继续走。
陈烈站直身子,小腿还在抖。他没去揉,而是走到那些石子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秒钟。
五颗石子,位置摆得不对称,但角度很奇怪。其中两颗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几乎贴着,另外三颗则呈一个不规则的扇形展开。这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联防——不是2-3,不是3-2,甚至不是1-3-1。
赵铁牛走过来,踢了一脚石子:“教练跟个疯子似的,这他妈摆的啥?”
陈烈没接话。他盯着那个阵型看了大概十秒钟,忽然站起来,走到篮板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个歪了的篮筐。
光线从破洞的铁丝网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水泥地的裂缝里还嵌着没抠干净的碎玻璃渣,在晨光里闪着细小的光点。
苏远已经走出球场,夹克的下摆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战术板的白色塑料边缘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后消失在工厂围墙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