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县体育馆的灯光只开了东侧一半,剩下半边场馆黑黢黢的,像被刀切掉一块。看台上堆着几摞旧体操垫,灰蒙蒙的,最上面那层落满了鸟粪。
陈烈和赵铁牛是从侧门的通风窗翻进来的。赵铁牛落地时踩碎了一块地砖,脚底发出咔嚓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地方还能叫体育馆?”赵铁牛环顾四周,天花板上两根日光灯管在闪,其中一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每隔三四秒就跳一下。篮板是新的,但地面是旧的,三分线区域的漆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层灰白的水泥底色。
陈烈没说话。他看见球场另一头有人在投篮。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篮球背心,裤子和鞋都是名牌——鞋帮上的Logo陈烈认识,那双鞋市价两千多,鞋底还是干净的,几乎没什么磨损。年轻人身形修长,投篮姿势很标准,从接球到起跳的节奏连贯得像教科书上的分解图。
陈烈靠在铁丝网围栏上,看着那个人投了十球。
前九个全进,擦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很清脆。第十个,他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接球,面前空无一人,起跳,出手——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右侧的铁圈上,弹了一下,直接掉到场外。
三不沾。
年轻人骂了一句,弯腰把地上的球捡起来,猛地一脚踢飞。球撞上对面看台的铁栏杆,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弹回来滚到场边。
陈烈走过去,球正好停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抬头看那个年轻人:“打一局?”
年轻人转过身来。他长相挺周正,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拧巴劲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直绷着什么东西,绷太久松不下来了。他扫了一眼陈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领口脱了线,袖子上的电话号码印子已经褪成淡黄色。
“你配?”年轻人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笑得很敷衍,像是不屑,又像是在应付什么流程。
陈烈没接话。他把球扔给赵铁牛,下巴朝年轻人的方向一抬:“发球。”
赵铁牛咧嘴笑了一声,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直线传给陈烈。
年轻人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摆出了防守姿势。他的站位很标准,重心压得够低,手掌张开,眼睛盯着陈烈的肩膀——这是正经练过的标志。
陈烈运球往右迈了一步,年轻人立刻滑步跟上,脚下很利索,移动速度不慢。陈烈突然变向,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重心猛地压向左路——年轻人被骗了,整个身体往左倾斜,但陈烈没有真的突破,他把球拉回来,原地起跳,干拔跳投。
球进了。
“2:0。”陈烈说。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咬了咬后槽牙,走过去捡球。第二个回合,他主动进攻,运球到弧顶,连续做了两个胯下变向,突然一个交叉步切入右路,急停后仰投篮——动作确实漂亮,后仰角度够大,手肘位置也标准。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陈烈卡住位置,把篮板抓下来,没停球,直接运到三分线外。他看了一眼年轻人的站位——防得太近了,重心还在往前压。陈烈一步过掉他,上篮得分。
“4:0。”
第三个回合,年轻人明显急了。他在三分线外接球后直接拔起就投,动作没变形,球路也正,但力道大了点,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陈烈接球,传给赵铁牛,赵铁牛又把球传回来,两人连配合都没打,陈烈直接顶着防守人上篮,身体对抗时肩膀撞在年轻人胸口,嘭的一声闷响。
年轻人退了两步,胸口衣服上蹭了一道灰。
“6:0。”
比分打到9:0的时候,年轻人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前只有陈烈一个人。他没有突破,没有传球,双手举着球,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他瞄了很久,起跳,出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直接被陈烈伸手拍掉。
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排水沟边上。
年轻人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突然弯腰把球捡起来,用尽全力往地上摔,球弹起来撞上记分牌,把塑料板撞裂了一条缝。
“不打了。”他说,声音发抖,眼眶发红。
陈烈站在三分线外看着他,没说话,拿过赵铁牛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水瓶里的水是早上从水龙头接的,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你他妈这辈子就活该当软脚虾。”陈烈把瓶盖拧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场馆里听得很清楚。
年轻人愣住,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他盯着陈烈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撞:“我爸说我是废物,你也说我是废物,行,我他妈就废物给你们看!”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眼角有一道水光一闪而过。
陈烈转过身,把训练服外套从铁丝网上扯下来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通风窗那边走。
“明天六点,城南球场。不来就当我没说。”
赵铁牛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球场灯光照在宋子涵身上,他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风从通风窗灌进来,把记分牌撞裂的那块塑料板吹得咔咔响。场馆里的两根灯管还在闪,宋子涵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球捡起来,抓在手里,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