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林逸被敲门声叫醒。
赵磊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昨晚他一夜没回来,大概是去了周海涛安排的"谈心"的地方。
门外站着领队老孙,五十出头,平时笑眯眯的一个人,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林逸,九点钟到三楼会议室,主教练和周指导找你谈话。”
“知道了。”
老孙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吃早饭"就走了。
林逸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赵磊昨晚塞过来的纸条。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导跟联赛官方的人打过电话了,说要正式处理。逸哥你快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他一个十八岁的青训球员,没有经纪人,没有背景,连一份正式的职业合同都没有。能找谁?
他叠好纸条,放进口袋。
九点整,三楼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主教练李国强、助理教练周海涛,还有一个林逸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胸前别着联赛官方的工牌。
"坐吧。"李国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坐下来。李国强没有看他,在翻一叠文件。周海涛坐在旁边,保温杯端在手里,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个戴眼镜的人先开了口。“林逸同学,我是联赛纪律委员会的孙主任。今天叫你来,是通知你一个决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林逸面前。
文件抬头写着:关于对国青队球员林逸违反队纪处理的通报。
林逸低头看。内容不长,措辞公事公办——“该球员在集训期间严重违反队规,不服从教练组管理安排,态度散漫,影响恶劣。经教练组研究并报联赛官方批准,决定对球员林逸予以除名处理,即日执行。”
"严重违反队规。"林逸念出这几个字,抬起头。
周海涛喝了一口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服从什么管理了?"林逸问。
"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海涛放下保温杯,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人,“小林,教练组对你已经很照顾了。你在训练中的表现,大家看在眼里。但态度问题,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我在国青打进十一个球,全队最多。训练从不迟到,从不缺席。你说的态度问题,具体是哪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国强终于抬起头,看了林逸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林逸,教练组的决定是集体做出的。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向联赛官方申诉。”
"申诉?"林逸笑了一下。向联赛官方申诉联赛官方做出的决定,这话说得像讲段子。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申诉渠道是有的。不过我提醒你,除名决定会抄送至中超、中甲、中乙全部俱乐部。这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意思是,从今天起,国内没有一支职业球队敢要他了。"不服从管理"五个字钉在档案上,谁碰谁倒霉。
这是杀人诛心。
林逸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的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桌上那份文件上。"严重违反队规"几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还有个问题。”
周海涛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走可以。但我想知道,上个月王浩交了二十五万进首发名单,这算不算’严重违反队规’?”
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海涛的脸色变了。不是涨红,是发白。他的手指攥紧了保温杯,指节发白。
孙主任干咳了一声。“这位同学,你说的这些,和你现在的情况无关。如果有什么证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
"我没有证据。"林逸打断他,“我只有一双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看了一遍,放到原处。
“我不签字。”
"不签也没关系,"孙主任说,“决定已经生效了。”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周海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
“年轻人,路还长。别把路走窄了。”
林逸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旧球鞋,一个装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的旧钱包。全部家当塞进一个运动包,连一半都没装满。
国青发的训练服和球鞋他没带走,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
他提着包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训练场上空无一人。上午十点,队员们都在力量房。只有人造草皮上还留着昨天的球印,在太阳底下慢慢晒干。
他走过训练场边,脚步顿了一下。昨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射了四十分钟的球,每一脚都带着火。现在想起来,那些球好像射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跟他再也没关系的世界。
走到大门口,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小林,出去啊?”
“嗯,走了。”
“还回来不?”
林逸没回答,冲大爷点了点头,走出了大门。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没接。然后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了。
“喂?”
"林逸你好,我是你周指导让我打的电话。"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我是中超XX俱乐部的球探,之前看过你几场比赛。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逸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有我电话?”
“周指导给的。他说你被除名了,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球队愿意收。”
林逸攥着手机,手背绷出青筋。周海涛倒是"好心",除名了还帮他"联系球队"。可那通电话的意思,他比谁都清楚——周海涛要把他卖到一支低级别球队去,从此再没人记得他。
“不用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
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坐了四十分钟到火车站。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往后退,高楼、商场、学校,一切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公交车上坐着一个刚被国青除名的十八岁球员,也没有人在乎。
他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硬座票,发车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运动包搁在脚边。候车厅里嘈杂得要命,小孩子的哭声、广播的报站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下一步怎么办?回老家,然后呢?找个活干?送外卖?进工厂?他从小到大只会踢球,别的什么都不会。十八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档案上还钉着"不服从管理"五个字。
他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他在公交上摸出手机,拇指在妈妈的头像上停了停——想发句"我挺好,别担心",可除名的事瞒不住,说了又是让她睡不着。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把脸转向窗外,看高楼一格一格往后退。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赵磊,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微信,没有短信,没有通知。
他正要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不是任何APP的通知。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字,字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悬浮在所有界面之上。
【检测到绝境。正在初始化……】
林逸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按了一下返回键,没反应。按了一下Home键,没反应。长按电源键,还是没反应。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消失了。
手机恢复正常。
林逸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乘坐G402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即将进站——”
他站起来,拎起包,往检票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火车还要两个钟头才发。他走出候车厅,站前广场的角落立着个锈坏的篮球架,架底下滚着只半瘪的皮球——不知谁落下的。
他把球捡起来,搁在地上。没有球门,就对篮球架的底角踢。
脚腕一抖。
球砸在铁架上,"当"的一声,整个架子都在颤。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脚。没什么异样。可刚才那一抖的瞬间,脚像是自己认得路。
系统说的,是真的?
他把球踢回原处,转身走回候车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