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克开着那辆后视镜用胶带粘着的灰色大众，载着林逸穿过半个慕尼黑。
车里堆着旧报纸和空咖啡杯，收音机放着德语新闻。林逸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行道树往后退，手心在出汗。
“我们去哪个球队？”
"TSV Pasing。Bayernliga，第五级别。不大，但是real。真正的足球。"马克想了想，“教练叫Werner Brandt。维尔纳。他……不喜欢外国人。”
训练基地在城西一片居民区尽头。一块人工草皮，两边矮水泥看台，铁丝网挂着队旗。小楼门口挂着TSV Pasing的队徽。
更衣室里，林逸换上旧训练背心，29号，背后别人名字的痕迹被胶带盖着。球鞋是自己带的，鞋面起皮，鞋钉还硬实。
他上场时，风很冷，草皮挂着昨晚的雨水。二十几个球员散着热身，有人看他一眼，低声笑了一声。
语言不通。维尔纳喊了一串德语，林逸一个字没懂。黄毛球员用英语说：“Red team。Practice match。”
练习赛开始。林逸被分到右边锋。开场五分钟他跑出两个空当，举手要球，中场看都没看他，球分到了左路。第十分钟球终于滚到脚下，身后大个子后卫肩膀直接撞上肋骨，裁判没吹。他爬起来继续跑。第十五分钟又接到球，第二个后卫脚踩他脚踝。疼，但不倒——这种试训里倒下就等于认输。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几乎碰不到球。红队球员像商量好，球到他附近就转方向。他在场上像个透明人。
不是跑位不好。恰恰相反，他的跑位比场上大半人都精准。但所有跑位都建立在队友愿传的前提下上。没人传，跑得再好也是白跑。
维尔纳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在他眼里，拿不到球的球员就是没有价值的球员。
半小时到，维尔纳吹哨，说了一串德语，转向马克：“他的身体对抗不行，速度一般，传球路线看不懂。不会德语，战术指令都听不懂。我怎么用？”
“他的射门——”
"射门？没有球，怎么射门？"维尔纳打断。
马克沉默两秒，从口袋掏出根雪茄，没点，在指间转了转。他第一次露出不自信的样子。“Werner，让他射一脚。就一脚。不行我马上带他走。”
维尔纳看马克，又看林逸。“一脚？”
“一脚。”
维尔纳冲场上喊了一句。球员散开，门前只剩守门员——一米九的壮汉，正弯腰系鞋带。
维尔纳捡起球，随手扔到林逸脚下。“Thirty-five meters。One shot。”
守门员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泥水，走到门线。他看着三十五米外的林逸，表情松弛，半弯着腰，堵住近角。连球都拿不到的亚洲人，三十五米外射门，结果只有一个——踢飞，灰溜溜滚蛋。
黄毛球员站在场边，低声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耸耸肩。
林逸弯腰把球摆正。草皮上有个小水坑，他把球挪了半寸避开。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掏，但他知道——
那股力量亮了。
【满级射门·就绪】
助跑。两步，不快。左脚踩在球左前方，身体前倾，右脚起脚——
脚面触球那一下，脑子里浮出一张坐标图。球门四个角，四个亮点，远角那颗在闪。脚自己调了角度。
球飞出去。
“嘭”——铁锤砸钢板的脆声。球贴着草皮飞了七八米，突然自己往上抬。那弧线不像踢出来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拨了一下。
守门员扑了。手指伸到极限。差了半个巴掌。
球从他指尖上方擦过，砸中球门左上角——横梁和立柱那道九十度的缝。十字角，射门最难进的地方。
球撞上网，整张网从顶到底都在抖。门柱嗡嗡响。球弹回来，在草皮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球场没人说话。守门员跪在那儿，撑着草皮，扭头看球网，嘴张着忘了合。场边球员全被点了暂停。维尔纳的手从裤兜抽了出来。马克把没点的雪茄拿下嘴，嘴角往上拉了一下。黄毛球员张着嘴，搭着旁边人肩膀。
"再来一个。"维尔纳说。
声音不大，但太安静，每个字清清楚楚。
场边那二十几个球员，没人再笑。有人把水瓶拧紧了又松开，手指不知道往哪放。一个老队员走到助教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助教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
维尔纳始终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他没有再看林逸，而是看了一眼马克。那个眼神里，有重新评估，也有算计。
马克把雪茄塞回嘴里，没点。他知道维尔纳这种教练——不见兔子不撒鹰。三脚射门够他开眼，可还不够让他下赌注。接下来的三个月，才是真正的考场。
林逸站在三十五米线外，等着。风从居民区那头吹过来，带着隔壁面包房的黄油味。他把球鞋在地上蹭了蹭，等着维尔纳的下一句话。
那句话，会决定他接下来三个月的命运。
场边的助教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约纳斯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见过很多试训球员，没有一个能让维尔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
维尔纳走到马克身边，用德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克听着，嘴角又往上拉了一下，转头对林逸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三个月，"马克说，“他说，先试训三个月。行不？”
林逸点头。
三个月。他来德国第一天，父亲那张旧照片还躺在手机相册最底层。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块能站稳的草皮。风还在吹，面包房的黄油味淡了，可那股紧了二十年的弦，松了一寸。
马克拍拍他肩，往场边走："走，带你认认宿舍。这三个月，别有压力。"林逸跟上。阳光打在人工草皮上，反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三个月，足够他让所有人闭嘴。
更衣室里，林逸把旧训练背心换下来。29号，背后别人的名字还盖着胶带。他摸了摸那道胶痕，忽然想起试训前那个深夜，他在网吧查怎么办护照。才几天，命运像被谁推了一把。他没信命，他信那脚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