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北京火车站旁边找了一家网吧,花了十块钱上了半小时网。
他本来是想查一下怎么办护照。但他刚打开邮箱,就看到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Schmidt Sportmanagement。
邮件是英文的,他英语不算好,但关键词看得懂——“Invitation Letter”“Sports Talent”“Visa Application”。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内容是一封正式邀请函,邀请"Mr. Lin Yi"前往德国慕尼黑进行体育试训评估。
落款:Mark Schmidt, Schmidt Sportmanagement, Herzogstraße 17, 84315 Pasing, München。
林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投过简历,没联系过任何海外经纪公司,甚至没跟任何人提过去德国的事。系统给他的地址,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德国老头发来的邀请函,地址完全一致。
马克·施密特在系统给他发任务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他关掉网页,退了机,走出网吧。北京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路边的烧烤摊冒着油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喝啤酒划拳。
他站在街头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出入境管理处办加急护照。邀请函管用了——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问了几个问题,让他交了加急费,说最快两天出证。
两天后,他拿到了护照。然后去德国大使馆办签证。马克·施密特似乎提前跟领事打过招呼,签证官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去德国做什么?”
“踢球。”
签证官看了他一眼,在护照上盖了章。
原本的机票作废了,改签花了八百块。卡里从五千二变成了四千四。
从北京飞迪拜,迪拜转慕尼黑,全程四十七个小时。
经济舱的座位窄得转不了身,他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中东大叔,一路上打了四个小时的电话,声音大到像在跟整架飞机的人汇报工作。林逸把运动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想睡。
飞机餐是咖喱鸡肉饭,他吃了一半,另一半实在咽不下去。不是难吃,是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十八岁,被国青除名,揣着四千块钱飞到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去找一个从没见过的老头。
如果那个老头不存在呢?如果到了赫尔佐格街17号,发现那里是个修车铺呢?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迪拜转机等了九个小时。他在候机椅上睡了六个小时,被保安叫醒了一次。机场的冷气开得太足,他把仅有的外套裹紧,运动包垫在头下面,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歪得生疼,嘴巴里又干又苦。
飞机降落慕尼黑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走出机场,被冷风打了个哆嗦。八月底的慕尼黑已经有秋意了,他穿着短袖,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机场的指示牌全是德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好不容易找到英文标识,跟着箭头走到一个售票机前,研究半天没弄明白怎么买票。一个路过的中年女人看他一脸茫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Need help?”
"Pasing。"他说了这一个词。
女人帮他买了张票,又指了指站台的方向。他道了谢,拖着运动包上了火车。
慕尼黑的城铁很安静,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在看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闭着眼听耳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跟北京的地铁完全是两个世界。
窗外掠过一排排红顶白墙的矮房子,街道干净得不像话。他靠着窗户,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往后退。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去世那年,他在父亲的旧箱子里翻到过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中文,全是德文,邮票是德国的。信纸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德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信的最后有一行英文——“Your son has a gift. Bring him to Germany.”
当时他以为那是垃圾邮件之类的骗子信。但母亲说,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外国教练寄来的,父亲收到信后高兴了好几天,但最后还是没能带他去德国。
那封信他一直留着,夹在父亲旧相册的最后一页。来德国之前,他把那封信塞进了运动包的夹层里。
帕辛区到了。
他下了车,按着手机地图导航走。赫尔佐格街不长,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底商开着面包店和理发店,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面包香味。走到17号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门口钉着一块小铜牌——Schmidt Sportmanagement。
他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三十秒,门锁"嗡"的一声开了。
他走上楼梯,到了二楼。一扇木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德国老头。
六十岁上下,花白头发梳到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马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老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Lin Yi?”
“Yes。”
老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Come in。”
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但乱得可以。桌上堆着文件、球探报告和半冷的外卖咖啡,地上摞着几箱运动饮料。墙上挂满了照片和球衣——有些是签名球衣,有些是比赛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角落里还立着两根旧球杆和一只磨损的旧球鞋,鞋钉已经磨平了。
空气里混着雪茄烟味和咖啡的苦味。
"Sit。"老头指了指唯一一张没堆东西的椅子,自己靠在桌沿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雪茄点了。
烟雾飘过来,呛得林逸咳了一下。
"I am Mark。"老头吐出一口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I know why you are here。”
“你知道?”
"You have something special。"马克用雪茄指了指林逸的右脚,“I can see it。”
林逸不确定他在说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德国老头,发了一封邀请函,帮他办了签证,在办公室等他——然后说"我能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他穿着短袖,背着运动包,兜里四千四百块人民币,连德语都不会说。他哪里像一个"有特殊东西"的人?
"Mark先生,"林逸开口了,“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马克吸了一口雪茄,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指了指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拍的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握手。那个年轻男人就是马克——大概三十年前。另一个人的脸,照片模糊,看不太清。
"这个人,"马克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脸上,“二十年前去过中国。他看了很多年轻球员。他跟我说,有一个中国孩子,射门的感觉是’天生的’。”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中国孩子叫什么?"他问。
马克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叫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传来街道上汽车经过的声音。
林逸攥紧了椅子扶手。
“林建国。”
马克的雪茄停在嘴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信封,上面贴着德国邮票。
跟林逸在父亲旧箱子里翻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这封信,"马克把信封放在桌上,“是我写的。二十年前。你父亲没有回。”
他顿了顿。
“但他的儿子来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二十年前,马克写信给父亲,说"你的儿子有天赋,带他来德国"。父亲没有回信。也许是没钱,也许是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也许是已经认了命。
父亲最后变成了一个酗酒的摆摊人,在冬天的院子里对十二岁的儿子说"别学我,别认命"。
他到底在说"别认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就是这封信?
马克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林逸的眼睛。
"Junger Mann,"他说,“你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你替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