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被路灯切成明暗不均的格子,网吧招牌上“超越网咖”四个字缺了最后一个笔划,整条街就剩下这块光。
陈墨坐在台阶上,背靠着玻璃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城市赛的报名页面。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队伍一栏还空着四个位置。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马路边那道被车灯拉长又缩短的裂缝。
周雨桐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陈墨看见她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盒,另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走路的时候塑料袋蹭着裤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在陈墨面前站定,把外卖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一屁股坐到旁边台阶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给你送饭?”周雨桐拉开自己那袋的封口,里面是关东煮,汤水晃了晃,竹签碰着纸杯沿。她没急着吃,先拿了一串鱼豆腐叼在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你被星痕踢了的事我下午就知道了,用不着特意通知我。”
陈墨没接话,打开塑料袋看了看,是一份蛋炒饭,还冒着热气。他拿起塑料勺扒了两口,米粒嚼碎了咽下去,才开口:“我组了个队,缺人。”
周雨桐咬鱼豆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歪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你再说一遍?”
“我组了个队,缺人。”陈墨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蛋炒饭有点咸”差不多,“打野是我,中单我已经找了人,辅助和AD还空着。”
周雨桐把纸杯搁在台阶上,关东煮的汤晃出来几滴,洇在水泥地上成了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她没说话,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风吹散的那种。
“陈墨,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有骨气?”她转过脸来,眼睛里的光有点锐,“你被开除了,所以你要自己组队打回去,这故事挺热血的。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我被女子队除名的原因是什么吗?我跟教练说我想打世界赛,她说一个女选手打到城市赛顶天了,别做梦了。我上个月投了七份试训申请,三个俱乐部连回复都没有,两个回了句‘暂时没有女选手名额’,还有一个直接问我能不能转做运营。”
陈墨没接话。他舀了一勺蛋炒饭,安静地嚼完,把塑料勺搁回饭盒里。塑料袋里渗出来的油沾在他手指上,他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到一段视频上,把手机转向周雨桐。
屏幕上是宋一鸣三年前的世界赛操作集锦。画面里那个劫在敌方高地塔下穿梭,影子切换的间隙中,手里剑穿过三个人的身体,最后一丝血从塔下活着走出来。操作集锦的播放量停在两千三百万,评论区还挂在屏幕底下——“中国中单的希望”。
周雨桐盯着屏幕,眼睛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陈墨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屏幕朝上,让那段视频自动循环。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劫的身影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周而复始地穿行。
“宋一鸣?”周雨桐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再那么尖利,带着一种很轻的、不确定的东西,“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星痕的杂物间。”陈墨说,“他被雪藏了一年半,平时打扫卫生。”
周雨桐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过关东煮的纸杯,发现汤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温度贴着掌心,温吞吞的。她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杯子,拇指在纸杯边缘来回摩挲着。
“就算你把宋一鸣拉进来了,你们就三个人。”她说,语气已经从质疑变成了某种更接近试探的东西,“打野、中单,再加上一个辅助,你打算让谁来打AD?你自己也没钱请什么退役选手吧。”
“我认识一个辅助,赵铁柱,以前拿过网吧赛冠军。现在在做陪玩,老板拖欠他三个月工资了。”陈墨说,“至于AD,我在你面前坐了一个小时了。”
周雨桐猛地别过头去。她看着马路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灯罩里积了灰,光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毛边。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的血色褪成一条白色的线。
“你疯了吧陈墨。”她说。
“可能吧。”陈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被他挡了一半,周雨桐的脸重新暗下去,只看得见她微微上抬的下巴轮廓。“但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大话。三年前你在女子联赛决赛场上,用女警翻了对面八千经济差的那局,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最后那波团战的位置选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AD都好。”
周雨桐没动。她握着那杯凉透的关东煮,手指收紧了一点,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汤水从封口处挤出来一点,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他们说你不行,是因为你是女的。”陈墨说,“不是因为你菜。这个账你不打算算一算吗?”
周雨桐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网吧里的一个包夜的人推门出来,打着哈欠从他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夹着烟味和速食面味道的风。路灯下的飞虫绕着光晕打了个转,又落回暗处。
她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被捏瘪的关东煮纸杯。她走到陈墨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仰起脸来的时候,目光没退。
“你想打到什么程度?”她问。
“世界赛。”陈墨说。
周雨桐又咬了咬嘴唇。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汤汁,在卫衣上蹭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塑料袋里摸出外卖的封条,当着陈墨的面,嘶啦一声撕开了。
“城市赛报名截止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她说,声音终于恢复正常了,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你名单都不齐,报个屁的名。”
陈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他弯腰从台阶上拿起手机,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明天下午两点,超越网咖二楼的包间,来试试阵容。”
周雨桐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转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蛋炒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吃完。”
她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渐渐远了。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像某种小而固执的节拍。
陈墨站着没动。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网吧招牌上那盏“超”字微微晃动,铁架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蛋炒饭,还剩下大半盒,塑料勺斜插在饭粒里。
他坐回台阶上,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米粒已经有些发硬了,嚼起来需要多费点力气。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赵铁柱那个网吧老板还欠着三个月工资,明天得想个办法先把人拉过来——老将最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愿意看他打完最后几局的人。
他把空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盒撞上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只有六个字:“你要找的辅助,我知道在哪。”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一分。
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网吧玻璃门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推开门,里面一股混合着键盘、烟灰和速溶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包夜的人还剩两个,各占一个角落,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前台小妹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还在放歌。
陈墨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子前,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赵铁柱的名字,弹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条三年前的网吧联赛新闻,配图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举着冠军奖杯,笑容有点憨,下面的标题写的是——“老将不死:28岁辅助赵铁柱斩获生涯首冠。”
新闻发布日期是两年前的夏天。
他把页面关掉,重新掏出手机,对着那条陌生短信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回拨过去,只是记住了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楼的包间灯还亮着。陈墨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往楼上瞥了一眼,看见赵铁柱正坐在角落里那台机上,显示器上的画面是排位赛结算界面,他的账号停在钻一段位,胜率百分之六十一。
赵铁柱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开启了下一局。
陈墨没有叫他,转身走下楼。